小导游
Lake
从竹海出来,向赤水而去。在拥挤的长途车上,我被夹在包裹之间,忽然
听到旅伴W和X叫我下车。原来他们在后面与一个当地小姑娘攀谈时,得
知附近有一个“千万要去”的精彩景点——石海洞乡,就从这站发车。
不在旅程安排之内,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会有多精彩呢?不过既然路过
,去去也罢。但是误了去石海的车。等待中,我们遇到了一伙从成都来的
学生,带着三个老外也要去那儿,说了说决定一起包辆中巴,但司机照例
招呼来一路的乘客把车塞满,在前半途的颠簸,和后半途的更加颠簸中,
我们到达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前,洞乡是也。
进洞行
20分种,突然见有天光从高达
10
层楼的洞顶的“天窗”中泻下,这时第一次感到有些兴奋。再向前便出洞
而至“大漏斗”,是在山间的巨大盆状凹陷,大小可以媲美长白天池。从
这里远望去,是层层叠叠的石山,石海是也。
尽管场景宏大,却并不吸引我。灰暗的天色,稀疏的植物,光秃秃的石头
,都使我感到无趣。所以当一些当地人上来兜售当导游时,我不禁烦躁地
摇手而去。向里面走了一段山路,累了,更觉无趣。W和X看来也有同感
,虽然不到
4点,我门已经开始商量去找招
待所了。
就在决定要转身下山的时候,我们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大家向——那边——看,那是……”
回头看,一群人随我们也登上来了。中间一个十来岁的小朋友,正在指点
着我们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石头山。另三个游客频频点头,不住称赞。哦,
原来是位小导游。
“小朋友,知道招待所在哪吗?能带我们去吗?”W问道。
“知道。”
“这样吧,咱们一起走,你带我们去招待所,我们再给点钱。”
“好的。”他认真的想了想,又说:“每人
3元吧。”
“他可好哩,说的清楚,路也熟。”一位游客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说实话这时我还不是很想跟他走,刚才那么多导游都没说动我们嘛。出来
后我发现自己胆子很小,许多事都会怀疑,但又觉得有必要:比如说他要
把我们带到迷路,再讹一笔,岂不是信手捻来。
然而,很快我就“丧失了警惕”,因为实在没这个必要,他还是个小孩子
。而且,我们都喜欢上了他的讲解。他讲解起来很有意思,象背书——不
是说得不生动,而是说得太认真:一字一句,抑扬顿错也好,谴词造句也
好,似乎都曾经过了反复推敲,生怕没有讲出景色的美丽;好多时候那一
句富有哲理的比喻,真会使我们吃一惊。他的普通话说得不错,就是不够
放松,也是太认真所至,好象在课堂上纠正拼音。而我们,从无知地错过
景点,到折服于自然的鬼斧神工,原来也在一念之间,多亏的是小导游细
致的讲解——看远山突起的剪影,象极了翘首日出的金龟;再看那合抱的
山峰,谁都会认出是一位细腰美人。还有熊斗龟,群羊下山,山间盆井…
…越走景色越丰富,越走旅途越精彩。这石海远在人类之前是海底世界,
地壳的变化使得它升起,进而沧海桑田,人间炊烟。一度这里曾是硫矿开
采地,矿厂废弃后开发旅游,终没辜负了千万年的造化。在一处小导游指
给我们看一化石遗迹,象是三叶虫那样的。看着它小小的石化的骨头,想
象着那里充盈了生命时的样子,不禁感到时间的宏大。在山脚下人类产生
着,生息着,征服着,破坏着,而这千百年的苍茫,对石海丛叠的山峰如
同一瞬。它们沉默地端坐在这里,弹指一挥便幻化满天云彩,默然一念就
已是苍茫万年。
我们都怀起了感激之心,感激小导游让我们感受到石海的魅力。比起那些只会贫嘴甚至只会带你逛商店的导游,他是职业得多了。
饶了一大圈后,大家都感到意犹未尽,无奈天色已晚,我们开始下山,去
招待所。路上经过小导游的奶奶家,就进去坐了坐。虽说看过不少民居,
这么简单的还没亲自进去过。土坯墙,茅草顶,屋内没有任何装修,地面
是黄土铺就。出来后,大家又对小导游的家里情况好奇起来,但小导游并
不愿多说。我们知道他是四年级的小学生,父母务农,汉人,问到他的学
习情况,他只说“一般”。但我相信他必是位好学生,单从他有相当水平
的解说词中就能看出来。
前面再下个大坡,就到招待所了。小导游蹦蹦跳跳下去了,我跟着他到底,等其他人。
我便问到:“你就寒假出来做导游吗?”
“是的。”
“几年了呢?”
“三年了。”
“见了不少地方的人吧。”
“……”
我又笑道:“是不是要打工,学习才‘一般’?”
他认真地说:“我在班上能排第二名。”
“那你刚才还说‘一般’。”
“……”
我这时觉得有个问题,简直是顺理成章地就问了出来:
“想念完小学念中学,大学……吗?”
“想。”
“家里有钱供你……”
他打断我的话:“我妈说了,可以把猪卖掉,让我上学。”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毫不示弱的神情。
然后我们都没说什么。我想大概已经有过很多游客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了,
带着某种优越感,或带着一心的想施予于人的热情。在这种情况下,相对
富裕与相对贫穷竟成为一种时髦的对比。然而,当小导游站在我面前,倔
强地说出他的理想时,我竟无言以对。在他的心中,执着地认为可以改变
命运,然而不是靠巧妙地引起别人的可怜,而是靠他自家的猪。
也许因为他只是个孩子,不懂利用别人的感觉,不企求再多的施舍,虽然
这施舍原本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到招待所后,我们每人给了他十元,我
又给了他一块巧克力。他熟练地接过东西,大大方方地说谢谢。我纂着一
张五十元,不知该不该再给他。请相信我不是在乎这五十元。
分手之后。说到小导游,X说:“我看到他去前台那里取钱,他们原来还有猫腻。”
但我觉得他毕竟是赚的自己的劳动。对,我宁可认为他完全是纯洁地得到
报酬。除了关心他的境遇外,我更赞赏他的自尊与自信,希望这些品质可
以伴随他长大,永无变质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