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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青羊




尾声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史铁生,我与地坛

四月一日,母亲入土。是日清晨,我接到美国长途,我得到了全奖。

母亲走后一个月我去见了一次成。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一进宿舍 见到我,就问我拿到哪个学校的奖,又说你们那个学校你的专业特别强。 这时他才看到我臂上那不祥的黑纱。他说,哟,怎么了?我没想到我几近 失语,只说,我妈妈,急病,没抢回来。这时我知道我无法克制自己的眼 泪。她去世前一周我还和她提到过你,她记得你,记得你那件衣服……。 此时我眼中已一片白茫,如同七年前那个午后,病房内的灿烂阳光。我转 身把手足无措的成关在门后,伤心地痛哭起来。我从来没有在向任何一位 亲友谈母亲的事情时这么失态,因为,在泪光中,成的身边,我清清楚楚 地看到了为我操劳着,而又幸福地微笑着的母亲。而那一刻我又是那么绝 望,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

有母亲的日子,对我,已经成为一种传说。

暮霭中我把自己躲在墨镜后,无言地离开了灯光逐渐亮起的古园。川流的人群纷纷越过疲惫的我,象河水抛弃一叶搁浅的船……

我的女朋友参加了我母亲的追悼会。长辈们心痛之余,为看到有人陪伴我 而略感欣慰。她开始对我的父亲叫爸。我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拒绝她,也 没有勇气让我的长辈们包括我的父亲失望。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可 能做。我静静地和她领了证。

她比我提前一个星期走。我本来开学就晚,我确实又想在家多呆上一周。 就在这个星期里,我第一次向网上的征友广告发了信。我说,我还有一个 星期就要去美国了,想和你聊聊天。

没有人回。

在去机场的路上,姐姐还在和我说,证明了自己能去美国,就别真去了。 那边生活那么累。母亲去世后,她比原来对我操心了很多。姐夫说,开— —玩——笑。不过,给你带的美元别都给花了,不行买张机票飞回来。

我笑笑,无语。我想起早上走的时候我的小外甥还在睡觉。下次回来,他 该有多大了呢?等到他大了,他会不会知道他的舅舅是个同志呢?他又会 不会接受他呢?

父亲一直很沉默。他不会不想起他失去的长子。一同和他走过那段岁月的 母亲不在了,而如今,他最小的儿子也离开了家。他还在想什么,我不敢 想。在机场我发现我没有带一个合适的钱包,姐夫说,没关系,到那边买 一个。但是父亲静静地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新钱包。那是 我离开中国以前父亲为我买的最后一样东西。

听说姐姐在送我走后回去的路上,哭了很久。我在机场大厅克制半晌方没有流下泪来。那一刻,我们都想到了没有来的母亲。

母亲静静地长眠在京郊的一所陵园里。因为三面环山,终年云雾缭绕。母 亲面前是她故乡的平原。而她左手的山坡上,有王小波的墓。不知他们在 地下,串不串门,母亲是不是和小波聊过天,是不是懂得了同志们面对家 庭时那种进退两难的心情,是不是原谅了我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她的儿子的 唯一的秘密。

但是我知道,虽然母亲只和我一起度过了二十四年,但是,她抚育过我, 真地爱过我,真正地将心交给过我,她理解我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她会原谅我的,至于我的秘密,不用去想她是否真知道。

真的,不想也罢。



19991010 日,于美国东南
2006523 日,改于美国Bo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