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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青羊




四、

“我想我是,当我以前恐惧一次次飞蛾扑火的情欲袭卷来时,以及情欲过 後如死亡般的孤独,我害怕极了面对那种孤独。而现在,我只不过是能够 跟孤独共处。安详的与孤独同生同灭,平视著死亡的脸孔,我便不再恐惧 。”
——朱天文,《荒人手记》

我不知有多少朋友在上大学时有过感情经历,而又有多少有很糟糕的感情 经历。这个糟糕并不单是指两个人和不来崩了,或是谁把谁甩了,而是, 对同志来说,面临着由于感情问题带来的隐私问题。从这一点看,做同志 ,比十年前搞婚外关系还要危险,还要痛苦。

大四时,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走得很近,他知道我许多事,除了成。但是最 终两个人关系搞得很僵。那个年代似乎不大会说两个人和不来,再去和别 人谈。那个时候人没有那么洒脱。我的同学的理论是,如果我不和他改善 关系,那我一定是去滥交。(天知道我能找谁)。为避免和他过多接触, 我每天回家住。那时我家已从郊区搬到我学校附近(当然离我出生的那个 医院也不远),而父母还没有退休,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我走读的理由是 可以多回家陪陪我姐姐。

关于同志形成的非官方理论,除了前面我提到的那一条,还有一条是,许 多同志成长在有许多姐妹的家庭。我只有一个姐姐,她对我性格的影响不 是特别大,但她确实在学业上给了我许多影响。要不是她当年以高分进入 大学后让我看到了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我大概真的要专心去谈恋爱了。 但是我的大学校园生活未免太丰富了一点,一直丰富到家里来了。我的那 个同学不接受我的冷却处理,开始出没在我家所在的那个住宅区,令我心 惊肉跳。我真是觉得天下之大,无我藏身之地。

母亲那时已经五十四了。但她仍然不放心我们自己在城里生活,一星期要 进城来好几次。每次要坐两个小时的车,还要走许多路。我们当然希望她 不要太累,但父亲也说城里的房子舒服一些。现在我就怕她多回来,万一 让她知道我的事就糟了。但是我当然不能不让她回来,这会让她奇怪并且 伤心。于是每次母亲回来,我都觉得歉然,因为我连和她聊聊天的心情都 没有。母亲完全不知道我有这么一段惶恐的日子。我真觉得母亲很可怜。 她每次高高兴兴地回来,我却作不出高兴的样子。母亲一定以为她做错了 什么。

我不仅让母亲担忧,也让母亲难过。

我完全不希望我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但我却无法不给他们打点儿预防针, 要不然冷不丁一个陌生人钻到家里来,说你们家儿子同性恋,大概不只我 活不下去了。最后我选择了这么和他们讲:我有一个同班同学总想接近我 。之后又费了很大点劲儿总算让母亲明白了个大概齐。他们和成一样,并 不理解。母亲觉得事情很可笑,而且我也犯不上那么紧张。姐姐也觉得十 分滑稽,还问姐夫过去有没有人追过他。我还不敢和父亲说,而我姐觉得 根本不值一提。唯有姐夫在那一晚变得十分严厉,说你也要想想自己的原 因,是不是给了别人什么机会。

后来我才知道,姐夫以他在男生宿舍多年的生活经验,居然对我早有所感觉。他不能理解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为什么从不去谈恋爱。

我的同学终于来了,要见我。我始终不知道我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天,只 有我和我姐下班在家。姐姐终于觉察到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争执之后, 她坚决地说,不管怎么回事,你让我和他谈谈。半个小时之后,我听到姐 姐送走了他,就出来到厅里。姐姐低着头在我面前晃了会儿,小心翼翼地 说,他说,你是同性恋。就这样,我的唯一的秘密,也是我一切的秘密, 让我姐姐知道了。

姐姐并不理解,但她力求以宽容的眼光来看这件事。我和姐姐说,你说妈 妈知道了会怎么样。姐姐说,她肯定会挺伤心的。爸也一样,他们一定会 想他们在对你的教育中出了问题。从我的角度来讲,我也不希望父母知道 。但是,我现在想我可能错了,这并没有什么好处,无论对母亲还是对我 自己。

我的同学终于不再来。但我的状况并没有什么改变。我依旧失魂落魄,这 让姐姐很不满意,她不能接受我之为同性恋。这并不是说她觉得同性恋坏 ,但是显然,她并不觉得它好。我这个时候好像已经在她面前没有什么顾 忌了,就好象人总是在要上手术台时紧张,等上去了,也就没什么了。我 把成的事也和她说了,把他请来和姐姐谈了一次。成真是没说我什么,但 姐姐反而觉得成有所保留而我真正无可救药。而我觉得她应该给我最大的 支持才对,心里很委屈,也生气,给了她很大压力,到了她一个人不能排 解的地步。

这时我的那个同学得了一场病,我也和别的同学去看了他几次。姐姐和我 说,你是不是还有点儿喜欢他?这话后来从母亲那儿我又听到了一次。你 可以想象到我的惊讶。事实是,姐姐和母亲说,他老跑去看某某,他也有 点儿同性恋。母亲问我时,是笑着问的,但看得出来母亲很紧张,吞吞吐 吐,在考虑她的措辞。我说不,很坚决。

现在我常在想,如果我承认了,母亲其实会接受。我并不是没有这种机会 。虽然姐姐和我属于一个时代,但就象你我非同志的同龄人一样,她并不 比母亲对同志有更多的理解。然而,母亲是不同的。为了儿子,我相信很 多母亲会放弃原则,或者说,孩子,就是她们的原则。

但是我终于没有说。我想我错了,以为我的方式可以偿付母亲对我的爱,但是我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