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象流水·少年游(8)
八、
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再说来的时候也是歪打正着,骑着骑着,我突然发
现自己又迷路了,突然在一大堆政治口号般的小路中迷了路。上海别的地
方,一般都是从地图册里面取名字,什么齐齐哈尔路啊,广陵路啊,俗归
俗,倒也朗朗上口。偏偏在这一带荒郊野外,所有的路名,都是从政治手
册背后的索引里顺手摘来似的,大得吓人。我很奇怪以前住在这里居然没
有注意到这一点。不过,那时候其实除了回家作业和考试,也的确没有必
要在意别的东西。现在突然回过来再一看,才发现自己以前原来一直活在
这齐刷刷的政治口号里。加上那些新开发的小区,正待开发的旧民宅区相
互盘错,我突然颇有点进入诸葛亮八阵图般的感觉。
有些路,就像我刚刚经过的国和路,宪法路,甚至连路都不算,小小的一
段更像是没有必要存在的盲肠。在意识形态方面,政客们其实是一贯很诚
实的。当然,也不一定。没准那个城市规划者是个充满讽刺精神的地下党
也有可能,或者真的是个纯真的理想主义分子也未必,或者居然是个拿错
书的文盲也未必。【注】
谁知道呢?我的老家消失了,我的小学消失了,我的宝地消失了,我的过
去,除了我自己,全部消失了。那我死了呢?谁又知道什么呢?想到这里
,我突然仿佛对历史有了一种新的理解,一下子理解了英雄和野心家的焦
虑感。
【注】:七十年前,五角场一带是国民上海市政府的所在地,当时据说是
要把这里建设成全上海的中心(当然,那时候的国民政府也只能管辖一下
这里,真正的市区都是租界)。所有的道路,都是以“国“、“民”、“
政”、“府”开头,直到现在。但很显然,这个庞大的计划很快即被遗忘
掉了,留下的只有地名。
我一边这样胡思乱想,一边骑着车乱转。既然是从南边来,往南走是绝对
没错的,只要上了政立路就行。当然,这要假定路是直的。而事实是上海
的路比别的地方的都要来得阴险。现在正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阳光底下
还是很温暖懒散的样子,可是,骑到楼荫处时,已经能感到一阵阴冷的寒
意,毕竟是冬天。路上也没有几个行人,想必在家的都在睡午觉,出去逛
街的正在闹市区等回家的汽车,因此,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路边倒是有
几个杂货铺开着。可是,我不想去问他们。江湾的消失对我实在是一个打
击,在自信心不强的时候,我一般是很少向别人问路的。
就这样一个人转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路边有一块公共汽车站牌。我象看
到救命稻草一般,赶紧上前一看:
91路,青
阳路-军工路码头(政法路站)。还是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我知道我离五
角场应该不会太远,但这一切仍然无济于事。我真的有些累了,骑了一天
的车,从浦东到这里,大概也有十多公里路了吧。我一脚撑着地,一脚踩
着车踏板,停在站台前,想了想。然后,突然,在这个不知何来,不知所
往的公共汽车站台前,我突然问自己:我怎么会在这里?有人称这种经验
为一片空白,可我觉得是意识的失重。也许,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吧。谁
知道呢?
也不知道在站台前呆呆地站了多长时间,最后,我突然发现旁边来了一位等车的老先生。
“老伯伯,请问江湾体育馆怎么走?”我把车放好,走过去恭恭敬敬的问
了一句。老人总是给我安全感和信任感,哪怕他们是变态,也总是比别人
更容易原谅。这是年轻的优势。
“江湾体育馆?早就关门啦!”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我就是问个路。”我赶紧回答道,害怕他给我提供过多不必要的信息。
“噢,这样子啊。我跟你说啊,小伙子,你从这里往前走,过两个路口,
到民权路,然后向左拐,上民强路,注意,那里是个三岔口,往最左边拐
,再往前走那么个两三分钟,过了民和路,很快你就能看到体育场了。”
老人耐心的向我解释了好几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大学时候
教概率论的一个教授。这位先生是学校里有名的杀手,然而,每个学生都
认为他很有思想,很佩服他,因为他能将最简单的东西讲得让绝大多数人
听不懂,这的确需要很多思想,尤其当学生都知道这些东西很简单的时候
。当然,我不是指这位替我指路的老先生,我说的是民国那位城市规划师
,没准他就是那位王教授的前生。
我知道我很可能把其中的一条路弄错,但我还是没等背熟这几条路,就向
老先生道了谢,往前出发了。老先生重新回到站台前,等待着他的班车,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对于这些没有机会回报的帮助,我总是感到很内疚
,本质上我是个给予的人。我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