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象流水·少年游(7)
七、
我就是这样享受着青春期的孤独。
偶尔,江边也会传来磅礴的汽笛,接着身边就会有一些淅淅索索的声音,
那是被惊起的白鹭和其他水鸟。这时我就会站起来,看看白鹭又飞到了哪
里,惆怅半天。对于这些水鸟,我总有一种倘然若失的感觉,他们总是避
着你,不让你有任何解释的机会,还没走近就已经飞远,除非你有枪,或
许,还有鸟食。
从面馆出来,我凭着记忆,信步往北骑。这边的变化真的太大,新的小区
把原来那条大路切得到处都是,根本不知道那一条通往江湾。反正下午也
没事,想到这里我倒也不急。只是后悔出来时没把帽子戴上,中午的大太
阳把我的脖子和背晒得烫呼呼的。下次李蕾看见了又要问了。转了半天,
总算到了。
机场的荒废,我早就知道了。还记得那时我们刚搬到四川北路,一天吃晚
饭时爸爸突然说,“江湾机场要转民用了”。“是吗?”妈妈一边端着菜
一边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还不容易才搬过来,居然就转了”。我知道
她说的是什么,那些飞机起降的噪音。当时我也有同样的遗憾,突然觉得
这个家搬得没有原来想象的那样值了。还记得那次妈妈端上来的正是我最
讨厌的藕片炒肉。
然而眼前到处都是工地,却是我不曾料到的。这片被上海遗忘的地方,终
于等来了这一天。机场的围墙和大门早就没有了,眼前到处只有缓缓移动
的机器,不断发出轰然的响声。庞大的推土机,正在耐心而又彻底地将野
草、灌木和小水塘一起铲平,在背后留下一堆堆滴着水的烂泥。在那些已
经平整过的地方,则竖着许多打桩机,正在不停哐当哐当地刺向大地深处
。这哐当哐当的噪声,曾经陪伴了我大学的整个四年。那时很不幸,我的
宿舍正好靠着学校新行政大楼的工地。每个早上,尤其是周末的早上,那
准时来到的顽强不断的哐当哐当,每次总能让躺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我感到
悲愤异常。在半梦半醒间,我充满同情和无奈地看着自己的灵魂,不断挣
扎着试图从昏睡的肉体中逃离出来。那一阵子我确实有点精神涣散,甚至
还一度想逃回家住一阵。除了这早上噪音的折磨,宿舍老大半夜同样顽强
不断的呼噜声,也是一个原因。善良人们对我们的无辜伤害,除了爱,也
就是这半夜的呼噜了。不过话也说回来,这也就是一开始不适应大学生活
。后来,和任何进化发展一样,也就习惯了,对老大也就不再那么不平衡
,甚至一度还产生了暧昧。唉,陈至远,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山东怎么样。
四年里看着一群民工和一栋大楼的诞生,倒也让我亲眼了解了社会分工的
伟大力量,和任何一个人的价值。
好久没有这么直接的看着一个大型建筑工地了。在这晴朗的冬日下午,我
站在这庞大工地面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热闹。我甚至可以看得见
更远处的江边。这突然让我略略有些高兴。以前这里到处都是芦苇和那种
开丑陋黄花的野草,根本看不到江的。在不远处,我居然发现还有一小片
芦苇地没有被推土机摧残掉,在四处工地的包围下显得很刺眼的样子。我
锁上车,跳过几个机器挖土留下来的小水沟,很快就到了这块孤岛。小心
的看了看四周,觉得应该没有人在看我。于是,我仔细的找了块略微平整
干燥的地方,轻轻的蹲了下去,躺在了地上。地上枯草的草尖透过毛衣,
刺得我很难受。扭了扭身体,还没等我躺舒服,就听见一阵“扑,扑,扑
”的声波,有节奏的从地下荡漾到我的体内。我知道,这是不远处的打桩
机,正在为新的一栋公寓楼打桩。没有被惊起的白鹭,没有传说中的狐狸
,只有运土的卡车在骚动。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趣。赶紧拍拍屁股,爬了
起来。杜甫先生,你的愿望正在实现。然而我诅咒道德高尚的诗人。
往回走的时候,我真的有些难受。想想骑回浦东还有这么远的路,我甚至
有些想放弃。这么一片宝地就这样消失了。那些超越我们控制、自由生长
的草和鸟,那些秋风刮起一片苇声的荒凉和孤独,就这样消失了。那些自
在,却又如此被动的美,对于你们自己的毁灭,你们怎么可以如此的无动
于衷。你们有没有想到我呢?那时候我和你们的无声相伴,那时候我对你
们唱起的惆怅的歌声,难道你们都忘了吗?难道你们都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