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老家没了，学校没了。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我又有点不知所措。回浦东 公寓，天也太早了，也没心情，下午干吗呢？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于是， 我就近找了家小吃店，要了一碗大肉面。汤头还不错。

吃面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附近的江湾机场。那时机场还没有完全废弃，但 已经很少有飞机起降了。因为靠着长江黄浦江，那一带有很多个湿地，可 能是军事用地的原故，也没有农民开垦，因此机场周围很是荒凉。从上海 人的角度，这里是真正的乡下了。大人是禁止我们小孩去那里的，太荒了 ，据说连狐狸都有。这个对小孩来说的确有点恐怖。

我真正发现这个宝地的时候，已经进入青春期了，那时爸爸给我买了一辆 二手的自行车，准备给我上中学用。因为早熟，我的性困惑和负罪感也比 许多人早很多，而且脸上开始有非常讨厌的青春痘，这个东西几乎让我自 杀。现在想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我才会在那个假期，常常选择一个人 独自呆在家里，而不像以前那样和小伙伴们一起打牌游泳。那时自行车对 我是一个莫大的安慰。我总觉得它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并且承认我是大人 的东西。骑上它，我觉得我可以实现一切，逃避一切。

一开始我还只是在家附近转来转去，后来就敢瞒着父母，自己骑车去五角 场买书，去体育场游泳了。然后，在一个无聊的夏天的下午，我突然有了 冒险的冲动。对那个有狐狸出没的地方，产生了兴趣。从家往北走这还是 第一次。我不知道别人的第一次冒险是如何开始的。我的冒险，就是一个 人离开熟悉的道路，哪怕仅仅是换个方向。

很快就到了机场，不过那里是进不去的。对于平民老百姓来说，部队生活 就是外星人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我通常会把车停在大门 附近，那里还在门卫的视野里，应该不会有人来偷。然后，我就会沿着一 侧一条通往江边的小路，向芦苇丛里走去。第一次我没敢走多远就跑回来 了。后来，就越走越远，有一次还迷了路，这里面有很多小路。捕鱼的， 打猎的，各自开辟着自己的道路。里面甚至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菜地，也 不知开垦人是隐者还是逃窜犯。

不过我始终没有走到过江边，没有路。芦苇丛里，还有许多小小的池塘， 里面有开着黄色小花的浮萍和菱角，花上总有那种特别纤细的小蜻蜓在飞 来飞去。我特别喜欢这些红色或青色的小蜻蜓，他们抓起来特别容易。池 塘里面，则有许多透明的小鱼，还有青蛙，还有蛇。不止一次，我亲眼看 到一条水蛇是如何宁静地缠着一只同样平静的青蛙。看到我的到来，他们 总会安详的看我一眼，我也总是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去打扰他们，让他们继 续虔诚地履行自然之道。但我从来没见过狐狸。

我最喜欢的是秋天下午的江湾。那时候夏天的水已经退了，小池塘还到处 都是，但路不再那么泥泞。这样父母就不会发觉我来过野地方。常常的， 我会找一个干燥的地方，一个人躺在芦苇丛中，仰着头，在飘摇的苇叶之 间，慢慢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淡蓝的卷着流云，云间有时会有一些跳动的 小黑点，那应该是云雀吧。

远远的／天上的鸟在叫／他们在测试着／测试着／空间的广袤
野草蒸发着生命的精华／香味渗入我的头发
四肢舒展／大地将我融化／紧闭双眼／我试图让时间停下
听！
远远的／天上的鸟在叫／他们在测试着／测试着空间的广袤

我就是这样享受着青春期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