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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象流水·少年游(4)




四、

这个周末,还好,天没有下雨。上海晴朗的冬天,就是春天。好久没去杨 浦,七、八年了。我特地骑着自行车,从浦东出发。一路上,到处是令人 心情愉快的气息,即使是来往汽车的尾气,在这温润的空气中也显得可以 原谅。过了大桥,乱糟糟的五角场,我拐进了淞沪路,再往前走10 分钟,就是我们以前的老家了,学校也不远了。路很不好走,到处都是工 地。我骑得很慢,不时地给路上的运土大卡车让路。就这样走了二十分钟 ,仍然没有见到原来的老房子。

只有施工的公路,和路边新的粉红色的公寓楼群,有的阳台已经晾着衣服 ,然而更多是空空荡荡的。我没有走错,因为江湾体育场就在我旁边,我 的老家,就在江湾体育场旁边。然而,路边只有粉红色的公寓楼群,略略 带着一点欧陆风韵,这意图和唐人街里那粗糙的略略带着点东方色彩的建 筑,想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江湾体育场外面冷冷清清的,早就失去了原 来的热闹。围墙上几个淋漓的“拆”字,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触目惊心的 好似那令牌上的“斩”字。

那个时候,最喜欢周末有球赛的时候,全上海的人好像都跑了过来似的, 把这个郊区地方挤得密密麻麻。我们那些小孩子,往往就趁着看门的老头 不注意,跟着人群进了大门。然后在人流中相互追逐打闹。现在想想,也 不知道自己看到这么多人为何会如此兴奋,也许每个小孩都曾经是个摇滚 歌手吧。在盛夏的傍晚,假如有球赛的话,也是我们最疯的时候,地上满 是密密麻麻进场散场的人们,半空中则满是密密麻麻乱飞的蜻蜓和蝙蝠, 知了在乱叫,我们在乱跑。要是上海队或者中国队赢了球,我们就更疯了 。虽然就住在体育场下面,我却从来没有进入过球场里面,正经看场球。 爸爸不是球迷。

下次再来,也许,这里会有一个大型商贸中心,家乐福或者万客隆什么的,挤满幸福的人群。小孩子们也许还会在购物车和货柜之间乱跑。也许。

我无趣的站在体育场门口,这一带的改变有点让我不知所措,我甚至有点 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街角的小吃店,早就消失了。体育场周围的小花圃, 也不见了。眼前虽然有粉红色和青蓝色的欧陆小区,我却觉得这里变得如 此破旧混乱。

我们家曾经在体育场的东边,沿着政立路再走五分钟也就到了。不过,那 片显然也被拆掉了。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五保户老太太,她搬到哪里去了呢 ,或者,也许,已经去世了。那个时候,每到三月份学雷锋的时候,我们 就会成群结队,拿着笤帚水桶,为她挑水扫地,骚扰她。老太太家里其实 就有自来水,而且也不老,那时才五十多岁,因此我们的笤帚水桶根本就 是多余。可是,那时候的书上都是这么画的,仿佛不这样就不是学雷锋。 每次到她家门口,我们都要讨论半天,谁去敲门。这可是件非常艰难的事 ,需要有极大的勇气面对惨淡的人生。我们学校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有 三个班,每个班有四五个学雷锋小队。可是,孤老太太却只有一个。所以 ,几乎每次敲门,我们都是被老太太赶着骂着轰出来的。现在想想,确实 活该。每次被轰走的时候,那些拿了笤帚的同学,都不会忘了在她家门口 扫上几下,在屁股后面留下一片尘烟,才如释重负的往回走。遇到新一拨 同学过来,我们就会高兴的说:“我们刚刚被骂过”,可他们根本不理睬 我们。就这样,在若干个三月份中,我们的志愿者精神,彻底堕落成形式 主义。老太太也该有七十多岁了吧,我相信她还活着,经历过这么多疯狂 三月的骚扰,活下来应该不是难事。希望她搬迁分到的是好房子。还有孙 立鸣。唉,谁知道呢,也许,各有各的命吧。

我的小学叫杨浦区市光路小学,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里,我骑 着车,拐向市光路。还好,这边没有修路,或者已经修完了。路上没有那 么多的灰尘和卡车,车骑着也顺心多了,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路两 边比原来多开了许多小店,可惜的是,路口的那家包子铺已经不在了。还 记得包子铺的老板是个瘸子。那时外公常常会给我八分钱,让我下午放学 的时候买一个瘸子的鲜肉包子。直到现在,每次在餐桌前,要是有人叹息 着说“现在的饭菜怎么越来越没有味道”的时候,我总是会衷心的赞同。 再也没有比童年时候的美食,青年时候的性交,更加令人身心满足的了。 外公很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