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黄蛋
荷叶

超市大减价,一盒十八个的大鸡蛋和一打十二个的中号蛋一个价钱。很高兴地买一盒,这可是头一次买大个的。
先挑个最大的,煎来尝尝做夜宵。打到油里,啊!居然是只双黄蛋。
仔细想想这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四只双黄蛋。
第一只是五岁时在外婆家。老母鸡每天下蛋,我就守在鸡窝边等。小
手把热乎乎的蛋捧给外婆。外婆再把煮好的蛋递给我。外婆煮的蛋特别容
易拨壳,包括那只双黄蛋。二十多年后自己第一次煮蛋,却怎么也拨不利
索。想问外婆,外婆已听不到了。
早上起来还是吃个煮蛋吧。很容易就拨好了,咬一口,又是一只双黄蛋。
这第五只来得可真快。想起第二只双黄蛋的到来却真是漫长。
有了第一只的喜悦,就时刻恭候着第二只的莅临。就像是坚定着自己
一定就会长大一样,在每一个鸡蛋前期待,在每一个蛋壳中找寻。换了几
只鸡,没有来。离开了外婆家,没有来。
那时的鸡蛋是不能随便供应的。每一次都要排一两个小时的长队才能
凭票买到限量的几只。我总是跟着母亲耐心地等待。母亲也总是忍着售货
员的白眼儿尽量挑大的给我。母亲到郊外的农场参加劳动一个月,回来时
带了一大筐蛋。可吃到了见底儿,也还是没有一只双黄的。
这份期待成了小孩子成长中的烦恼。然而没有谁能逃脱这样的无奈。
晚上做饭,竟然又是个双黄的。我开始怀疑是否这整整一盒都这样。隔壁的女孩过来问我借一个鸡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慷慨地给她。
要是小时候我一定舍不得。家里几乎所有的鸡蛋都是在我的监视下被
打破的。而所有煮的蛋也只有我一个人吃。那时生活用品短缺,有人告诉
母亲用鸡蛋洗头比那全国统一、唯一的海鸥洗发膏要好。可母亲连吃都舍
不得,哪里会用。
隔壁传来女孩的尖叫声,我知道那是为了我的第七只双黄蛋。她举着
碗,好像盛着她二十岁中的第一个奇迹,在房子里兴奋地游走。我问她当
真是头一次遇到?她仔细想想说以前在家从没有注意过打碎的生鸡蛋。
有一段时间可以用粮票或粮食换鸡蛋。来换鸡蛋的都是乡下的农民。
那些蛋和养鸡场的不一样,皮厚蛋沉,有大有小,有红有白。用暖暖黄黄
的麦秸杆包围着,恋恋不舍地被腾挪到城里人家的塑料盆里。在这种物物
交易的最后阶段,我会被指派拿着粮本到粮店里盖个戳儿,看着他们把一
袋米面扛走。每次我都要问他们,种粮食怎么没吃的?我没法搞清他们的
回答。只记得有个三四岁的女孩跟着她妈妈来换鸡蛋,不小心弄破了一个
。她惊吓地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原本是她的后来属于我的蛋。
早上出门和隔壁的女孩同路,问她昨天的蛋怎么处理了。她已经没了
兴致,随口说:吃了。我笑了。是呀,别管是不是双黄,最后还不是一样
地吃掉。
我的第二只可没有吃掉。小学快毕业时,在学画画。老师说人头像鸡
蛋,画头先画蛋。我的作业就是整天在画室里昏天黑地地画鸡蛋。老师画
我,我画鸡蛋。老师一张像样的我也没画出来。可我画了上千个蛋还是通
不过。老师发脾气把我一个人锁在屋里,我发脾气一脚踹翻了画架。我的
模特儿蛋掉在地上摔碎了,那就是我的第二只双黄蛋。他躺在到处颜料、
铅笔屑、尘土的地上,清澈的白捧托着一对明亮华贵的黄。那是生命源泉
震撼的美,那是我画的最后一只蛋。
盒子里的蛋一天天在减少,果然每一个都是双黄的。我也渐渐地又一次习以为常。
第二只以后,我的双黄蛋情节已经结束。后来,母亲的单位经常会分
鸡蛋。每到这时,办公室会像自由市场一样热闹。照样是排队、加塞儿,
争吵。小时候我的双黄蛋情节尽人皆知。也照样不会有人忘记抓住时机嘲
笑我。虽然不再期待,但我会因此而毫不客气地把别人筐里的大个蛋抢走
。
渐渐地,没有人会为鸡蛋的大小在意了,因为鸡蛋变得越来越不那么
珍贵。没有人来换鸡蛋了,也没有粮票和粮本了。鸡蛋也穿上了超市里泡
沫盒的衣裳,含蓄地遮掩起日见苍白脆弱的身体。
在我工作的许多年里,我也已经遗忘了期待的滋味。
办公桌上放着两只红鸡蛋,原来是同事的孩子过满月。对面的女孩一
边把玩着鸡蛋,一边议论着孩子的妈妈。下班的时候,她把那个在手上玩
了一天的蛋丢给我,说她从来不吃鸡蛋,让我帮她偷偷丢掉。我也把玩了
一番,又开始玩起拨壳的游戏。拨好了,不由自主地放到嘴里。天,这是
我的第三只双黄蛋。
隔壁的女孩又来借蛋,盒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在超市买这盒蛋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把它拾起来,犹豫了很久,又放
回去。于是到了我手里。如果是老太太皱褶斑斑的手颤微微地打碎这十八
只双黄蛋,不知道她会品出怎样的滋味。
我倒是在想那只下蛋的鸡。不知道她下过多少只蛋,不知道她是否挤
在饲养场里和其他的鸡别无二致。不知道她是否会被屠宰掉,然后在某人
的餐桌上被发现躲在肚子里的最后一只双黄蛋。也许还没来的及上餐桌,
流水作业的机器就把这最后的品质证明当作垃圾洗掉。我忽然有种冲动想
去找这只鸡。能找到吗?找到了又怎样?她即使成了明星,又能改变什么
吗?
我又想如果把这蛋孵出来,是否又是一只会下双黄蛋的鸡。那么会有
无穷无尽的双黄蛋吗?那又怎样,可能也再不会有男孩的期待,女孩的尖
叫了。
也许会孵出一对双胞胎。
学校的宿舍里有一对金发的孪生女孩。她们俩不仅长相穿着无异,而
且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她们几乎不和其他人来往。就是和教
授的单独谈话,两人也必然要求一同前往。甚至宿舍楼里没有人知道她们
的名字。大概她们的名字也是一样的吧。而对于旁人,孪生就是名字。她
们单一简陋满足的幸福默契在他们毕业离去后仍然像神话一样流传,让无
数寻找另一半儿的痴男怨女感怀。
如果出生的是这样一对双子鸡,也许就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大幸福了。
可也许根本就变不成鸡。
我没有把这第二十一只双黄蛋借给隔壁的女孩。我把他在冰箱里放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决定吃掉他。
07/07/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