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剪草的季节。房前屋后的草皮油油绿绿，剪过后一棵棵竖起腰板，竞相比高。可剪草的专要削掉那些冒尖的。

　　这些人工草生来命薄为奴，我倒更在意夹在他们中间的一簇簇蒲公英。

　　小时候，我们叫他苦苦菜。那时家家都养鸡，放学后的首要功课就是 去采苦苦菜。这可是那些“走地鸡”的最爱。时常有芦花鸡在争夺战中被 黑元帅啄伤，也时常有小孩子在野菜地的保卫战中效仿鸡级斗争。

　　那时的孩子都无数遍地看过电影“苦菜花”。好像是黑白的，但我的记忆中却是这开满漫山遍野小黄花的苦苦菜。

　　大院里有一个小女孩穿件缀满黄花的衣裳，便因此得绰号“苦菜花” 。她本该自豪的，可事情却像简化字一样地简单化。于是经常听到的是喊 她“菜花”。而那时少见荤腥的我总是一提菜花，就联想到腰花，野菜也 就变成了蔬菜，蔬菜又沾了油腻。一个苦字啊。

　　后来的日子，苦苦菜、芦花鸡、和苦菜花小姐都不知不觉在我的视野 中消失地无声无息。城市的水泥味道伴随着砖瓦的成长，匆匆忙忙，懵懵 懂懂。

　　二十年以后无意间邂逅苦菜花小姐倒是在荤腥满桌的席间。没有人知 道当年的绰号，倒是仍有人夸奖已是大姐的她是朵“花儿”。桌上仅有的 几样素菜中，一盘据说是山里采来的野味。浸满酱汁的绿叶让我欣然以为 这就是当年的苦苦菜了。

　　查字典，学名是蒲公英。别名黄花地丁、婆婆丁、奶汁草。为菊科植 物。味苦、甘，性寒。整株都可食用。功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利尿通 淋……

　　北美的蒲公英到处可见，但却没有了在中国被请上餐桌的福气。剪草 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消灭他。杀死他的工具不仅先进完备，而且率先使用 了生化武器。那药真是神奇，其他的草木无痒，唯有蒲公英立刻变成焦黑 。

　　可那罪孽深重的小黄花却是无穷尽。一位朋友的父母从中国来，整天 忙着挖苦苦菜，然后包饺子。她的洋人丈夫每个周末都在后院仔细清理门 户。父母说他们困难时期就是靠苦苦菜活下来的。洋丈夫说这种杂草他从 记事起就开始消灭。在这个所谓以人为本的世界，蒲公英的生死哪里是人 所真正关心的生活！

　　向园艺教授借了本书，书上说蒲公英法文的原意是“狮子的牙齿”。 也是法餐中的美食，且防病抗癌。突然，我不由地担心起在法国，是否这 个植物里的狮子也会和北美饲养厂的鸡一般听话模样。

　　教授家的花园杂草丛生，蒲公英可以自由地疯长。让我想起母亲养的 花，花盆里的杂草她从不忍心拔。母亲说同是生命本无贵贱。教授说这叫 “sustainable”。

　　一夜雨，小黄花又铺了满地。一日晒，锯齿的叶子倒有点锋利。一阵 风，蒲公英扬起满天的白絮。耳边好像又响起“巴山夜雨”里那个小姑娘 唱着：“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没有人知道我的悲伤和快乐……”



２００３／６／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