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荷叶

蒙特利尔是一个美丽的名字,更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她的美犹如蒙娜丽莎的微笑,神秘而悠扬。
阿蒙是来自天津的男孩。每当有人问起他的城市,他会一丝不苟地向
知道那个著名城市的人解释她的不著名;向不知道那个名字的人诉说她的
著名。好像他在那里生活过三十年就全部有责任于她的荣辱兴衰。阿蒙不
善言谈,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平静的浅笑。他的另一种表情是在这个定格的
笑颜上,眉眼由细小变成圆睁地注视。这时的阿蒙专一了,认真了,思考
了。然而这个小心翼翼又无法自拔的专注终于让他离乡背井来到蒙特利尔
。
见到阿蒙是在岁末。他执意在新年来临前带我去看蒙特利尔的老港。
这老港让我思念起上海,应该说是二十年前的上海。那时的外滩没有炫目
的磨光花岗岩,没有舞台一样挑逗的灯光,没有马戏团表演似的玻璃楼群
。那时的外滩狭窄、黑暗、拥挤,能闻得到浓烟熏过的石头味儿,能听得
清混杂在长鸣汽笛中吴语呢喃的细碎情话,能看得到汽车站前情人们深情
款款地吻别,而后拼命投入到那个亲密接触的人肉罐头中无可奈何地离去
。
老港不像外滩,她宽阔、雄伟、舒展。她矗立在那里从来没想过改头
换面,擦粉戴花,捧出媚脸。她只是雍容地站着,从容地注视变迁。老港
是宽敞的,经过的车辆不多;有一条铁路线,但看不到机车;有各种吨位
的码头,但没有船只;有大片的草坪有栈桥,但没有人群。天空是浓重的
灰,像是黄梅天的灰,但看不清的细雨柔雪又把它揉捏得混混沌沌。建筑
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被这灰色的大手抚摸得不再坚硬冰冷,倒好似母亲的温
度,安详踏实。
零度的地面温度不让人觉得冷,但很为难飘落下来的雨雪。于是一半
是水,一半是冰,薄薄地覆在地上。一对年轻的夫妻左搀右扶一对老人蹒
跚而行;来自南美的一个小伙子急匆匆踢踏着水花,也免不了多摔几跤;
只有冰场上几个穿着鲜艳标志背心的看护者在快速地自由飞翔。阿蒙当然
是小心的。他圆睁的双眼仔细地辨认透明的水,透明的冰。能清晰地看见
地砖的纹路和灰缝,却只有用脚触摸才知道滑不滑。有时候一个不超过五
公分的小小坡度,竞是一个举步维艰的大障碍。
阿蒙的执著与投入,让我们少吃了很多苦头。虽然进展缓慢,但步步
为营,几次踉跄也都化险为夷。直到走出老港,来到老街。这里的街道狭
窄,路面是百年的石头铺砌,两侧的石头建筑互相携破着扶摇直上。细碎
的雪花零零落落婆娑而下,衬着石头的黯淡有点招摇。每个玻璃橱窗的灯
光都温暖地与行人打招呼,门口的彩灯也不再让人惦记着哪个角落里还躲
着卖火柴的小女孩。零散的行人在狭窄中变得亲密,路也好走了许多。
大概是这老街已经见惯了人间的喜怒哀乐吧,节日总该有一点动静才
能让人留住念想。突然阿蒙一个屁股墩儿仰面朝天坐在地上。脚下的冰其
实从没有因为人的心情而变化。倒是摔了一跤的阿蒙没有那么紧张了,有
些兴奋,本来偶尔摔一跤就未必是什么坏事。对面走来一个金发的女孩,
到了阿蒙面前脚下一滑,也坐在了地上。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幸灾乐
祸,阿蒙哈哈地笑起来,急忙又紧张地走开。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拍拍屁
股,却扭头对阿蒙大方地一笑。阿蒙说:“这儿的人真好。”原来冰是在
人心里的。
午夜的钟声敲响,当新年来到的时候,冰已经全部融化了。一对对情
侣牵着手在街头大步流星地穿行,一个个酒吧传来一阵阵无拘的笑声。阿
蒙这两天总是哼唱着一首老歌,“三百六十五里路”,不知道他是在想天
津,在想过去,在想来到蒙特利尔这一年的一个个故事,在作年终总结,
还是在想未来的三百六十五里长路。
阿蒙送我离开蒙城的时候,他说:“如果有一天让我离开蒙特利尔,
我会难过的。”我知道他爱这个城市了,他爱她的广阔,舒展,沉静,爱
她的冰和水,爱她的透明,爱她能融化冰的微笑。他只希望这个城市能够
为他的专注与执著安个新家。阿蒙祝我一路顺风,我祝阿蒙永远留在蒙特
利尔的微笑中。
2003/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