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待
荷叶

以前的房东Edvin出了车祸。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可我磨磨蹭蹭
直到今天才去看他。我并不是吝啬一点关心的人,只是我总容易被别人的
情绪感染,而无端烦恼。
Edvin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魁梧的发胖,高大的精悍。他是
建筑商,实际上就是一个包工头下面的小包工头。他的职位明显与他的精
明不成比例。和他讲话总让我觉得是在和国内那些狡诈精明的包工头唇枪
舌战。他的车毁了,人倒没有大碍。眼前的Edvin躺在沙发上偃旗息
鼓,倒让我想起他的可爱。
我从来不会用甜言蜜语安慰别人,此刻没有了彼此的调侃,真不知说
什么好。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冬天来了,你不如到南美度假吧。”他迟
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等待。”
我笑了,我明白他在等待什么。
Edvin是虔诚的基督徒,大部分业余时间都会在教会服务。他的
朋友不多,大部分都是教友。每天吃饭前,他都一个人一丝不苟地祈祷。
每个星期天他都早早起床,梳妆打扮上教堂。当然,也不会忘了见缝插针
地带我一起去。只是星期天的懒觉实在比教堂对我更有吸引力。然而仅有
的几次,却让我看到的是一个不同的Edvin。
他站在牧师面前,完全是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站在老师面前的模样。有
时还会不经意地垂泪。有一次,他严肃地对我说,他能感受到上帝的旨意
,所以他总在等待着上帝的声音。上帝的声音,早已超越了我贫乏的想象
力,但我宁愿相信Edvin能够听到。
Edvin年轻时,凭着他的精明能干,吃苦耐劳的敬业精神,已经
出色地当上了一名同辈中先富起来的包工头。然而此时,他听到了上帝的
声音,要他去关心远方饥寒交迫的人民。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眼前春
风得意的事业,不远万里赶赴非洲大陆。一呆就是三年。
他在非洲的感人事迹从他的口中并没有让我感动非常。但他离乡背井
争自由的真实经历倒让我有些身感同受。我虽然没有听到上帝的声音,也
是抛弃了国内多年的家业,来到异乡。虽然没有拯救他人的宏愿,但自由
也是我的梦想。那以后,Edvin的形象渐渐立体了。
过了而立之年的Edvin回到故乡,辛勤又慢慢重建了一份富裕的
基础。可这时,上帝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是要他到圣地去做一个博学
的人。他去了以色列,学了五年,拿了两个神学和艺术的硕士学位。我问
他研究的是什么,他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他的毕业论文来。竟然是研究乡镇
与城市的起源。因为与我的课题有关,我便借来仔细地拜读一遍,还到图
书馆去验证了一番他的论据。在探讨读后感时,他抚摸着那本装订精美的
厚书,激动而感慨地说,我是在他回到加拿大后第一个了解他那五年心血
的人。然而我不是加拿大人。
Edvin的博学没有让他得到一份博学者的工作,他仍然只能做他
的包工头。而且越做越小。但我没有看到过他的悔意。他仍然辛勤地上班
,下班,去教堂。
一次,他在花园里修剪花草,怎么看也不满意。开玩笑地对我说,他
要是有个女朋友,就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弄这些花草了。我说为什么不找一
个呢?他马上严肃地同样说:“我等待。”
我知道他在等待上帝的声音,他时刻准备着去面临不知名的挑战,虽
然在我眼里是看不出意义的。那是在大昭寺吧。太阳的近距离让我感受着
皮肤刺痛的温暖。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五体投地,长跪的人们。他们
的身体像流水线上的瓶瓶罐罐机械地做着体操,只有他们偶尔抬起的眼纯
净得犹如纹丝不动的明净湖水、深蓝得近乎恐怖的天空、和那空鸣的山谷
中摄人心魄的回声。犹如此时Edvin的一句:“我等待。”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Edvin能听见上帝的声音。因为他的心
里一直准备着去迎接生命中的点点滴滴。此时大难不死的Edvin安静
得像一只冬眠的北极熊。他一定在仔细聆听上帝的声音,一定在平静地准
备未知的变迁。记得小时候,也曾唱过一首歌,“时刻准备着”。那时的
声音也应该是清脆嘹亮。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准备,但是否还在等待呢?
离开Edvin的家,冬天的风卷起的残叶飞扬。一只褐色的枯叶粘
在围巾上。它也曾经是嫩黄,翠绿,橙金,火红的吧。拿在手里,灰色的
它依然美丽,翘起的叶柄好像在问:“等待的人,准备好了吗?”
2002/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