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清晨，城墙根儿下总是热闹得早。我的任务是早起到城门边儿 的小广场，在一块块大方砖上写楷字。手还没长大，却握着最大号的毛笔 。一大早儿还滴水未进，却要写完一捅水。比起周围的小朋友，我是没耐 心的。水总是写一半儿，倒一半儿，等大人转一圈儿回来，前头的早干了 。可字儿是没长进的，每每在大庭广众下挨骂，倒真觉得脸皮要赶上城墙 拐弯了。

　　印度教授的英文唠哩唠叨的时候，坐我旁边的麦克就开始在速写本上 画汽车。我也就随手捡张纸，开始码仿宋字儿。现在的手不再会长大了， 可握的笔却越来越纤细。一下课，麦克就开始给我上历史悠久的百年汽车 史和吹他画了十几年的汽车经。他也对我的字儿好奇，缠着教他识汉字。 我挑几个简单的：“上下东西，人火水土。”他要我解释，我却忽然不知 如何开口。勉强兑换成几个英文单词，他却又追问为什么是这个模样。对 他笑笑，眼却润湿。摆摆手，我也不懂。

　　曾经用过各种各样的笔，写过各式各样的字。课间的十分种把同桌那 首草稿纸上朦朦胧胧的糊涂诗刻在蜡纸上。第二天他兴奋地举着那张油印 小报说要保存一辈子。宿舍里，仔仔细细地研究上铺兄弟的家信。一小时 后老师收到一个“家长”的假条，以后的两天我们俩享受着八九点最好的 太阳，忘记了教室里那个阴沉的角落。还有一个午后，用红墨水抄简谱， 墨汁写歌词，整个下午看着成批的瞻仰者把它誊写在小本儿上，铭记在心 里，转换成嘹亮的噪音响彻在祖国的蓝天下。

　　还有那个写“入×”申请的日子，写欢迎“××”的日子，写“×× ”万岁的日子，写“打倒××”的日子，写“××”标语的日子，写“× ×”请愿的日子，写“××”材料的日子，写“××”贺卡的日子，写“ ××”留言的日子……

　　最幸福的是那个夏天，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坐在桌前，开始写字。 用最精致的信封，用编了号的信纸，用最幸福的语调，洋洋洒洒地写下顶 天没地的一篇蝇头小草。小心地折，牢固地封，恭敬地倒贴邮票，虔诚地 送进信筒。然后站在马路边的站牌下，微笑着等待一天的潮起云涌。

　　后来不用写字了。只要涂一涂黑圈考××，只要敲一敲键盘选××。 还是要签名画两下。真后悔，那时开玩笑，给身边每个梦想成名成家的阿 ×阿×设计了无数签名儿，当时干嘛没留个底儿，或收点儿费。电话里， 阿×说财务处的小姐说他字儿好，后来成了他老婆。阿×说他的小×想当 ×星，要我再帮忙弄一个……

　　自从老妈也上了互联网，就再不用写汉字了。自己的签名也换成了英 文。我写汉语的能力也每况愈下。但汉语对我的杀伤力却越来越强。自己 已写不出热情的文字，可平淡的一篇中文就让我睡不安稳。自己不用每天 练字，可随手勾画的总是规规矩矩的方块字。一撇一捺，一点一折，此时 才不可就药地觉得趣味无穷。只是不能想，不能想字的意思，尤其不能想 忘不了的人写的汉字。

　　还是那四平八稳的大楷字好，就像写在城墙下的方砖上，太阳一晒就干了。


2002.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