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丁香
荷叶

第一次看到那房子在九月。旧房主两天前刚搬走,新房主还没搬进来
。我循着广告找到它,屋门紧锁。屋后的小花园倒没有篱笆,三株茁壮的
榆树遮蔽出一处荫凉的平台,条桌与木凳旁一只干枯的石盆上,松鼠跳来
跳去。大门在侧面,透过正面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屋里色彩斑斓的拉丁
风格装饰。两棵树占据了窗外的草坪。一棵高高的桦树,白色的枝干上无
数银色铃铛随风摇摆。另一株是丁香。浓重的绿叶和着铁色的枝干沉甸甸
坐在屋角,展开来像扇面遮住了玻璃窗的一角,也挡住了侧面孤零零的入
口;又像是一头活狮子让这栋平凡的老房子沉稳而生动。
故乡的小花园也有两株硕大的丁香。遥遥对视,似一对孪生兄弟。庞
大的枝体占据花园两端,其它的草木便环绕其展开。他们只有在初夏花开
的时候,才显露出不同。一株紫色,一株白色。其他季节,在容易迷失的
城市,人们难以记清他们的颜色。只有好心的种花人总是评判着孩子们的
争论。看着眼前的这树丁香,我不禁想:“他是什么颜色呢?”
拨通新房主的电话,我第二天搬了进来。三天以后新房主搬了进来。
每到周末,他便忙碌地修整这栋老房子。三个月以后,除了紧闭窗门的我
的小房间,所有室内古老的拉丁风格渐渐荡然无存。再以后,冰雪覆盖的
世界只剩下室内和室外的差别。等到鹅黄色从积雪下探头露脚的时候,各
种色彩便躁动起来。草渐渐青了,枝渐渐绿了,芽渐渐发了,花渐渐开了
,新房主渐渐忙了,我也越来越期待那树丁香的答案了。
春眠不觉晓,每个周末我都昏睡到中午。新房主已经在院子里忙碌许
久。剪草、施肥、修枝、种植。渐渐地我已习惯了这个平凡的加拿大人改
天换地的决心。这一天的阳光特别灿烂,我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门
去的时候,却惊得目瞪口呆。那株丁香树已经完完全全地被砍倒。爬满绿
色嫩芽的枝干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赤裸的断颈白得刺目。新房主喘着粗
气对我又是解释又是炫耀,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只
是呆呆地想:“他是什么颜色呢?”我第一次主动陪他去郊外垃圾场。在
路上,天阴了,我想我该离开那栋房子了。当那些幼芽被我们丢弃在臭气
熏天中时,下起了雨。也许老天不想让这气味冲淡我对香气覆裕的幻想吧
。
榆钱落了,牡丹开了,夏天来了,新房主更忙了。房子的外墙粉饰一
新,门口的路面重新铺砌。自然也总是给人以希望,阳光灿烂的日子总是
孕育无限生机。那被截肢丁香的根部又长出新的枝叶来,一簇簇火一样燃
烧。我不知道是否会有花开,但仍然欣喜若狂地天天期待。直到另一个明
媚的午后,新房主砍掉了所有的新枝,用一块不透光的黑漆布包住他在地
面上裸露的根部,埋在土里。从此以后这一片地面不再有任何草木。我的
期待也一起被那块黑布掩埋了,我开始准备搬离这栋房子。可每天看到那
触目惊心的黑色,我仍然在幻想着有一天他能重见天日。
又一个九月来了,信箱里有一封陌生名字的信。新房主说那是旧房主
。终于有机会打听那丁香的颜色了。旧房主站在门外,看着那块黑色。我
递给他信,说新房主不在家。他说谢谢,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地方。我请他
进来坐,他说不用了。我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他说四十年。现在住哪里
,他说老人公寓。忽然我踌躇着不敢向他提丁香的事,虽然两人都盯着那
里沉默。老人终于抬起头说要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离去,我突然追上
去问道:“老人公寓有丁香吗?”旧房主停下来慢慢转过身,眼里闪烁着
,笑着点点头,离去了。
我仍然不知道那树丁香花开时的颜色,但我终于告别了那栋房子。
2002/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