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的
游云

今天,无意中在一个并不是日记的本子里发现我
2001
年
4月
11日用
英文写下的一些话。是我在与女朋友分手之后两三个星期是写的,写给她
。我从来没把这段话给她。下面是翻译: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知道你给了我多少。不错,我们分手之前已有数月
没见面。但是,你在恋爱时,是多么好的恋人。你说,我给了你很纯的爱
,其实你也是。
你给我的,会永远伴随我。那远不止恋情。它来自你的心底,穿透了我的
心,在我的灵魂里放射出新的生命力。它不会死,只会以新的形式滋润我
。由于它,我会对自己,和对生活本身,更忠诚。的确,失去你这个恋人
令我伤心不已。我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不断相互了解。但是,
我尊重你的意愿,以及我自己的现实。我会好好保存你所给我的,让它转
化成新的生命力。
能在你生活的这个阶段认识你,我感到幸运,虽然我也很遗憾,这意味着
你我将分道扬镳。尽管我没有在你把恋爱关系当成生活的中心时遇到你,
当我们相识时,你的心灵创伤已经愈合,你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转变,我
可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你的心。然后,你进入一个更独立的阶段。
让我很安慰的是,当我们相爱时,你告诉我,你对我的爱,超出了你对过
去所有恋人。这样的时刻是永恒的。自然,我会珍惜我们有过的爱,我们
共同经历的一切,以及我们之间的特殊联系。请相信,我会永远在乎你。
话说回来,你我都是允许自己成长的人。谁知道很久以后会发生什么。我
不是在预测未来,或者还在我们已经结束的关系上留一脚。只是,生活总
是充满无限的可能性。”
2000年初我们在网上认识。她是美国黑人,
双性恋,结过两次婚,有五个孩子,当时在一所州立大学作行政工作。三
月底开始成为恋人,热恋了几个月,然后我们各人由于不同原因,都需要
换工作。秋去春来,我们几个月没见面。朋友们不相信她能有那么忙,都
说一定有其它原因。我感谢他们的好意,但知道他们都没有好几个孩子,
也没有为了转行而边工作边上学,不知道她的忙的数量级。在我们第一个
周年那天早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当天凌晨接到电话,得知在外地
的一个朋友去世,因此心情不太好。那天晚上,我碰巧和一些朋友去芝加
哥南边的一个布鲁斯(蓝调)俱乐部,客人大多是中年黑人,那些女士的
形象总让我想到她,于是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回我说了“我爱你”。
那是个星期五。
转过来的星期三,我收到她发来的电子邮件,说她现在的生活不允许她有
恋人,因此要把我当成朋友。她说:“你给了我很纯的爱,这我很珍惜。
但是,如果我没有能力呵护,它就不该再属于我。”我哭了一个晚上。
其实,我有一点预感。在我们相识后第一次谈论各人在找什么样的关系时
,我说只想相互认识,但了解下来如果合适就想成家。她说她只想
dating
。她是双性恋,还没有决定这辈子是想和一个男子还是和一个女子过。我
知道很多女同志不愿和双性恋谈恋爱,不过我不在乎。
认识不久,我们都发现对对方的感情和两个人心灵的联系,比我们能想象
的强烈很多。不过,当她邀请我成为他女朋友时,说她预感我们不会一辈
子在一起。我犹豫了五分钟。我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如果分手我一定会
难过;但我决定接受她的邀请,因为我感到,无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有多
长或多短,我从这个关系里的得到的,都只会对我将来的生活有好处。不
过,我对她说过我的担心。当时她说:让分手关照它自己吧(
Let breaking-up take care of itself
)。
有一点我误会了她。由于她对我表达很多强烈的感情,说这如何超出她的
预料,我以为这就说明她打算和我
settle down
了。其实她对她自己现实的判断并没有改变。她在考虑职业上的转向,生
活中较大的不确定因素,她认为自己不是处在可以考虑再次成家的时候。
因此我关于成家的表白给她造成一些压力。夏末秋初,当我们终于把这个
问题摊开来谈时,我们之间出现过一些误会。当误会解开时,我们两人的
工作都出现问题,她决定转行当老师,需要参加两个月的强化培训(其实
是把一年的课程压缩到两个月里上完),然后开始教课并同时修硕士可能
(必须的);而我,由于一些原因需要立即换工作,否则身份要出问题,
而我换工作的过程中有过很多不顺。几个月里,我们的生活的既忙有不确
定,只是偶尔通通电话,写写简短的电子邮件。
她不愿考虑和我关系的永久性,根本的原因之一在于她的孩子们。她第二
个丈夫,也是她大多数孩子的父亲,是个神父。尽管他之死于酗酒使孩子
们对教会的曾一度失信,毕竟有家庭传统和客观环境,他们中有些后来找
到了自己的教会,并且积极参加活动。孩子们在教会学习作人,也接受了
“同性恋是罪”的观念。有一次,他们全家在外度假,早饭时她大儿子不
小心把一些白糖撒在衣服上,姐姐们笑他是同性恋(
sugar boy
),他为此三个月不理她们。她对我说:
"
我弟弟和弟妹也很反对同性恋。我父母亲已经不在了。如果孩子们知道我
和女性恋爱,因此不理我,他们在家里就没有正面的大人可以依靠了。”
她说,是我使这个关系得以保持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我的朋
友们总不相信她会那么忙,都认为她和我联系不那么多是有别的原因。自
然,她们所说的“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和我来往。我知道她多么想和我
来往,但我也知道她常常为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而内疚,尽管她没直说,
我感觉她觉得不想拖累我,因此后来不太主动了。如果我不主动和她联系
,我们早就算了。
她很注意尊重别人。我们第二次见面后,我给她写邮电,说那天吃饭聊天
感觉很好,只是分手时我想吻她一下,但不确定她的感觉,没有贸然行事
。她回信说,其实她也想吻我,没有做,是因为那天她付了饭钱。我看了
有些吃惊,虽然感激,但觉得她太谨慎了,回信说,如果我不信任你,不
会和你出去吃饭。她回答:有些男人以为只要他们付了账就有权力想做什
么就做什么,“我绝不这样对待我的女人。”
她也很相信爱情。她很会写诗,她给我看的诗之一,是她写给她以为男朋
友的,表达她对爱的信念。很可惜他那位意大利男朋友在台湾出差时病逝
,没有机会听到她为他写的诗。她说他是第一个真正知道她身世的人,我
是第二个。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倒是,那天晚上,泪眼朦胧中,我看到的都是我们有过
的美好,没有半点怨恨或后悔。两三个星期之后,我写下上面那些话。有
点滑稽的是,她的名字是
Cassandra,卡桑
德拉,希腊神话里特洛伊国王莱姆的一个女儿,被诅咒为可以预测未来但
不被人相信。我对自己笑道:我是不是该相信她的预测呢?
过了不久,本地一个女同志社团举行颂诗会,我和这里仅有的几位中国女
同志都去了。当事先报名的人们念完他们的作品后,主持人鼓励大家主动
上台。她记得几年前我曾在另一个颂诗会上读过我翻译成英文的一位中国
女同志的诗,那次我是先读中文再读英文翻译,她印象很深,于是问我是
不是什么中文的东西可以读。我先说没有。可是,在台下听着听着,这阵
在心里反复对她说的一些话,在我心里渐渐连成一些诗句。我发现兜里没
有纸和笔。找到主持人,借来纸笔,记下我的句子。她很高兴我有东西可
读,问我是不是可以向上次那样,中英文都来。我说为难地说,这次是用
英文写的,没有中文呀;她坚持说,上次能听到我的母语,虽然不懂,但
能感受到很多,希望我在来一次。我想了想,感到盛情难却,就当即随便
写下每一句的中文翻译。念完之后,好几个人问我的中国朋友,我念的中
文内容是不是和英文的一样,朋友们证实一样。另有好几位朋友对我说,
虽然他们听不懂中文,但感到我读中文是表达了更多感情,更像在对她说
话。这我没想到。
她生日在九月。那年九月我寄给她一件生日礼物,她回了一个简单的电邮
。那段时间我偶尔收到她发给很多朋友的非常简短的电子邮件,大都是说
:“各位,我还活着。”她的生活非常忙,一来由于他们这种转行的新老
师必须在教课的同时完成相当程度的专业培训,一年里的工作量相当半个
硕士学位;二来因为她是新老师,学校分给她的差生特别多;再有,她的
房子有些问题,需要修理,而她一个上大学的孩子,由于我不知道的原因
,不肯在她的学校读下去,坚决要转学。
星移月转,又到她生日。我又精心挑选了两件礼物寄去。这一年里,我也
试图再去找女朋友。到那年秋天,我开始认识另一位小学老师。我在十一
月给
C的电邮里提到这件事。她问我是否收
到她谢我生日礼物的邮电,显然,我没收到(雅虎偶尔丢失邮件,这不是
我唯一丢掉的重要邮件)。她说在那信里提到想和我见面。这回,她在分
手之后第一次向我承认,她一直在想我。
我们终于在一起吃了顿晚饭。分手时我问她能不能吻她一下,她说可以。
之后她在电邮中,她说那天很开心,那个吻感觉很好。我邀请她回来。她
开始说不能拖累我,因为她的生活还是太忙,也不很确定,她的房子问题
日渐严重,而且她的小女儿快要十岁了,不能再让她和妈妈住一间屋,因
此她在考虑把他买掉另买房子;可是,现在芝加哥城里的房价太高,她只
能买得起郊区的房,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在不久搬出芝加哥。我对她说,我
知道我们不一定有将来,经过这一年,我对恋爱和将来的看法有了很大改
变,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信任生活本身,因此我可以接受我们之间可能
发生的一切。我又说了一遍我以前对她说过的话: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系
是永恒的,我们之间唯一不可改变的事实是我们相识了,不可能再变成陌
生人;唯一可以改变的是我们对我们关心现实一面的定义。
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在门上邮箱里发发现她送来的一张卡。不是寄来的,
没有邮票,是亲自送来的。在上面,她写道:看来上天又给了我们一些时
间,那就让我们好好享用吧。我们又开始来往。还是不常见面。每次见面
还是那么好。不过,她不肯说我是她女朋友,称我视为特殊的朋友。她说
,我现在要不起女朋友。我说,那至少要算恋人,我可不和朋友做爱呀。
她没坚持,也没改口,我们各自用自己的语言。我对她说:你可以因为任
何原因离开我,但不要再因为我爱你,我的爱没有条件。她的唇堵住了我
的嘴。
去年夏天她搬家,之后七个月没消息。我想她这回是真的从我生活里消失
了。认识她以后第一次,我没给她送生日礼物,倒也不是不想送,而是忙
,一晃就过去了。今年年初,她来了电话。郊区的房子还不错,可是她每
天上下班要开车三小时来回,而城里的房子还没修好,不能卖,她要付两
个房子的的期款。有一个周末,她来城里修房子,约我吃午饭。结果大家
都晚了,午饭变成晚饭。饭后她开车送回家,我邀她进来。她向我承认,
她很想我,梦见我。我们又在一起。当我说“我爱你”时,她先说:“我
知道。”这是她几年来一直的说法。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说她很在乎
我,但当我说爱她时,她什么也没说。事后她在邮电里告诉我,那天她没
想到,“爱”这个词是那么沉重,因为她爱过的人里已经有几位不在人世
了;又表示,她愿意更勇敢地面对新来到的爱。有一段时间,我们相互说
很多爱。可是,后来,可能是不想误导我,她不再说爱,总是在我说时说
“我知道。”这次,她停顿了一下,有点犹豫的又说:“
In my own way, I love you (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爱你
)。”
她叹道:我离不开你,却又不能和你住在一起,真是不公平。又说:“我
这次做的不错,一直没有找你。”她很少公开承认故意不找我。我说,“
你可以因为你的原因不来找我,但不要以为不找我是给我帮忙。”她几乎
叫起来:“你一点都不懂!”我说:“我全懂。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
不想拖累我。这些我都很领情。可是,从我的角度说,我简直是命中注定
要失掉你的,那又何必要人为地再缩短我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呢?你不是
说让分手关照它自己吗?”她无语,过了一会,玩笑似地说:好吧,下次
我不等七个月了。
虽然她的生日已经过去几个月,我还是拿出了本想在她生日给她的礼物:
一个在外地买的手工做的陶杯,里面装满了紫色锡纸包装的吻形巧克力。
她喜欢紫色。她总说我会送礼物,其实我送礼物是和她学的。我们刚认识
是她送了我很多很有意思的礼物。而且,她那么忙,却总能找到准确表达
她意思的贺卡。
她告诉我,她大女儿今年拿到博士学位了。她大女儿是位很有才气的小学
老师,“她的学生崇拜她。”我知道她过去告诉过她我们的关系。她开始
默不作声,后来曾对她妈妈说哪天愿意和我们俩去喝咖啡。虽然咖啡一直
没喝,那算是她对我们正式表示的接受。以前她说她大女儿过去总抱怨找
不到好男人,说这辈子不结婚了;有次她对她妈说,她的心理医生建议她
试试女性,她表示不以为然。这次,当我问到她大女儿的生活,她说:“
我们搬到郊区以后她很少来;她有个女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问:“
她们住在一起?”她说,“不住在一起,但是常在一起。她最近对我承认
了她喜欢女性。其实,也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正式承认了。她说:你记得
你以前说我可能的那事?我确实是那样的。”
几天以后,她来电话说又要进城修房子,想再见面,因为要给我一件礼物
。那时一个礼品店买来的大杯子,可以当万用。她说:你这里很冷,煮了
热汤,可以放在这个碗里,喝了暖和。”
这次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才有全时女朋友呀(
when you are going to have a full-time girlfriend
)?我说,我不会去找的。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感觉不对;“想到你我感
到真实,感到这个关系很到位,我还不能接受别人。不过,如果遇到合适
的人,我会考虑。到时候一定会告诉你。”然后我问她:如果我有了女朋
友,你会怎么样?她说:我不会喜欢,但我会为你高兴,真的。
她走后,我第一次悟到:使我不能得到她的,纯粹是社会的无知和偏见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这样想。我在读研究生时发现自己是同志,
在经历了一些惊恐之后进入了同志世界,接触到同志学术界,后来有时干
脆忘了这个世界还是异性恋统治的。认识她时我的身份完全公开,而她几
乎完全在衣柜里,为此我经历了一些调整。但我们的调整只限于外在的世
界,她内心对自己的接受很充分。我是文革中长大的,目睹亲历了很多悲
剧,来到美国以后,特别是在读书是,花了很多精力理清自己,这当中有
发现自己是同志,开始吓了一大跳,以为长期“想和大家一样”的梦像彻
底破灭。当真正接受自己以后,我感觉获得了新的自由。以为后半辈子不
会再经历什么人祸了。可是,现在,我心爱的人,将被从我身边强走。我
和她,都不是无能的人,我们都有创造力,都努力;我们也都不是怕事之
人,我们都经历过很多,都成功地克服过很多困难,然而,在我们的关系
上,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可能对她的家庭影响太多。我没想到,今天我
还要承受社会强加给我的这样大的损失。
几天里,我忍不住反复在心里说:
OK, you don't allow us to be tegether, you'll win. But, you won't get away with it. You'll pay. Now you've made me an activist for life.
(好吧,你不让我们在一起,你赢。但你逃不了。我会和你算账。现在你
使我成为一个终生同志工作者。)
前几天一位朋友问到我和我女朋友怎么样了,我讲了我们的现状。讲到上
面这番话,她问我:“你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谁?是社会大众吗?”我
说不是,是社会的无知和偏见。朋友说到我女朋友的孩子,我说,我并不
生孩子们的气。他们想成长为好人,接受了教会里他们认为正确的教导。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妈妈在为这些荒唐的教条付出如何的代价,而这
种代价和为抚养他们所付的代价不一样,前者是无谓的。我希望,我参与
的工作,能使她所有的孩子,和所有孩子的孩子,不再做出如此付出。只
是不知道她的孩子们这辈子是否能明白。
下次再见面时,我告诉她:我刚听说她大女儿有女朋友时,感到的是妒嫉
。她说:我也是。我接着说:不过,后来我还是感到了欣慰,毕竟,下一
代的生活比上一代好,总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