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街坊
Luke
大年初一,辞旧迎新后的第一个黎明。
人们满脸微笑,一身喜气,奔走在乡村的路上。新年起个大早,在朝阳中相互问候,历来是我们这里拜年的传统。
我和父亲也走在零零散散的人群中。其实,自从上小学开始,我就跟随父
母离开了这个地方。唯一的回忆是和奶奶生前呆在一起的日子,那时,我
们还住在村子西边的山角下,青街坊的老房子里。所以,偶尔遇到有人和
父亲打照面,我总是象征性地报以微笑。毕竟,我不认识他们。
但家族内的近亲是要经常走动的。当我再次踏上青街坊的石板路时,那些
熟悉的儿时记忆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前面就
是正堂大门了,我还记得自己曾经和小伙伴们顽皮地趴在那里,用小刀和
石块,在粗糙的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直到划出墙下的草皮来方才罢休。
而现在的他们,有的已经成家,孩子也到了可以喊叔叔的年龄;有的在外
面安定下来,难得见上一面;有的像我这样,直到现在还在四处奔波,寻
找自己的梦中乐园。岁月可以冲淡人的容颜,却无法融去青街坊里的往事
。
前面就到了老屋的内堂,我们踏进了左边的大门,二奶奶笑着迎上来,招
呼我们进屋。还是那种红木的味道,充盈着整个大堂。听他们闲聊着生活
的琐事,好像很无聊,于是我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返回右边的大门。我用
手摸了摸生锈的门环,掉下一些黄色的碎片。是的,即使这里珍藏着最熟
悉的记忆,也已经变成了片断,只能很努力地去想像了。正如人一样,如
果没有了关怀,定会变得疲惫不堪,失去往日的光芒。过了很久,父亲和
叔叔出来了,他们叫着我去另一家。我还是用微笑告别了出来送别的亲戚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与家乡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每次回到小镇,
一下车总是很感生疏,自己也不愿意太多地开口讲话。可能一个人在外面
呆得太久,习惯了匆忙紧张的节奏和陌生的气氛,突然被家里的热情所包
围,竞有些不知所措。所以,一个人上上网,听听
CD
,看着电视上那些无聊的搞笑节目,倒变成了一种放松。回到乡村,连这
种打发时间的消遣也没有了,于是只能强迫自己作一个听众,聆听那些油
盐酱醋、东家李家的谈话,并尝试着融入到这种生活之中。但更多的时候
,我无法战胜自己。我不得不承认,生活的阅历已经拉大了我们之间的距
离,甚至超乎了我的想像。或许,面对尬尴时,微笑是个不错的选择。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站在大叔家的正间里,我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茔画。画的最上端是一对古装
的老年夫妇,按男右女左的位置坐开;画的中间一分为二,按男女记载下
这个家族在不同时期的百年之好;画的最下端是一个大宅门和院墙,外面
站满了年轻的夫妇和雀跃的儿童。就是在这张画上,记载着这个家族近五
百年来的历史。父亲指着十七世的一个名字告诉我,那是他的曾祖父。这
个值得家族骄傲的人当时经营红火,赚了一大笔钱,于是回到老家,在村
子的西头盖起了八间青瓦房,养了两部大马车,村子的西头从此热闹起来
。青街坊的故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后来,父亲的祖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成为省立学校的教书先生,他想飘洋过海去留学的时候,被他的父亲阻
拦下来,因为这么大的家业应该由长子来继承。再后来的故事变得有些复
杂,父亲的父亲参加了革命,青街坊褪去了曾经的繁华。
这种样式的茔画,在中国农村应该很普遍。早的时候,除夕夜之前,各家
各户都要把它清扫干净,恭敬地挂到大堂正门对面的墙上,前面摆上供桌
,呈上红烛、香炉和各种供品。年三十的晚上,家族内的长子都要提着灯
笼,到山上的坟地那边去请祖辈们回家来过年。这些故事对我来说,是十
分遥远的事。自我记事起,爷爷家里在过年的时候,就从来没挂过茔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种迷信。因此母亲说,我们家过年的时候,少了很多
“年”的味道。现在,站在这幅茔画面前,我不但可以这样仔细地聆听那
段可歌可泣的历史,也可以在上面找到奶奶的名字。父亲说,他和母亲将
会排在第十九世,而二十世中的那个空格很多年后也会写下我的名字。
父亲的言语中流露出一丝自豪。以前,亲戚们赞叹我的前途时,我认为那
是一种羡慕。今天,我才深深地意识到,我是他们眼中不断成长的骄傲。
他们对我的关注、企盼是那样的热切、真实。站在一旁的大叔说:“六十
年入甲子,该来的总会来的。”而我也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父母会这样
支持我的学习计划,虽然他们难以割舍这份唯一的亲情,让我去随风远行
。
马年的第一个黎明,我终于拉近了和家乡的距离。站在青街坊的胡同口,
我好像回到了旧日的故事里去,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听着吆三喝五
的打杂跑堂。这种气氛如此亲切,是我在咖啡店、酒吧所不能感受到的真
实。或许,很多年后,青街坊也会随着岁月淡淡逝去,但透过石板路上的
脚步,我可以发现自己成长的足迹,追觅自己的心路历程,无论那时的我
已经走得多远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