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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阿龙



父亲是一个很平常、很普通的人。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很少在家。然而每次回家总会带些好吃的东西给我们兄 弟姐妹。每次爸爸离家时,我总要拖着他的腿不放,哭闹着要他带我走。 母亲总是说父亲去乡里了,有很多事要做,他没时间照顾你。我恨透了那 个“乡里”,也常想:乡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慢慢长大后,从母亲以及村上大人们那儿了解到,父亲与村上所有其他人 都不同,在乡里,也就是当时的人民公社,有一份工作,是个干部,因此 不需要象其他人一样地种田。朝鲜战争时,父亲应征加入了志愿军,要不 是在训练时扭伤了腿,那么,早在五十年前,他就可能跟美国人打上了交 道。从部队回乡后,他就一直在公社当一个小干部。由于工作需要,连一 个固定的家都没有,常带着母亲以及比我出生早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寄宿在别人家中。后来终于在他出生的村上,盖了三间半瓦、半草、用泥 作墙的房,才算有了家。小姐、小哥和我,就相继诞生在这个家里。由于 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承担着所有家务。长大的姐姐和哥哥则担起了照顾弟 弟妹妹的义务。在那个荒诞的大跃进年代里,虽然父亲因为上报粮食产量 比别人少,而受了批评,后来还进了五七干校,但是全家还是过着平静、 和睦的生活。

从干校回来、父亲仍然恢复了在公社的工作。乡邻们有时难免要他帮个忙 、办个事,父亲总是尽力而为,却不收任何礼物。因此,说父亲两袖清风 一点也不过。要说他从不以权谋私,却也不正。在那个物资奇缺、连生活 必需品都很匮乏的年代,逢年过节,父亲不得不动用他的关系或特权,为 乡亲们购买鲜鱼,保证了全村三十来户的年夜饭的餐桌上年年有鱼。

父亲在公社保卫科工作,管治安。我想他工作一定很忙,因为他工作的地 方虽然离家只有不到半小时的步行路程,除了一些节假日,平时很少回家 。难得有个假期,必须照顾我与小姐姐,也不能好好休息。我俩差不多每 个月都会染上一次胃肠道疾病。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父亲背着我,在一 个夏夜,披着星光,以及在一个冬日,顶着风雪,送我去医院就诊的情景 。然而,父亲本人却由于常年的劳累以及饮食的不规律,患上了慢性胃病 。

七六年的五一节前夕,全家人都焦急的盼望父亲的归来。次日凌晨三、四 点钟,被疾病折磨得形容憔悴的父亲在同事的护送下回到了家。后经医院 诊断为胃癌,并进行手术,切除了整个胃部。一个月后,父亲回到了家中 ,进行疗养。随后的半年多的时间,也许是父亲一生中最闲的日子,也是 我跟父亲相处最多的一段日子。下午放学回家时,正是父亲去乡间、田野 散步时间。我总是无语地跟在他的身后,偶尔回答父亲有关我的学习的问 题。赋闲在家半年多后,父亲终于耐不住了,又回到了公社工作。不到半 年的时间,癌症复发,于七七年的冬天,离开了我们。

父亲走了,只留给了我们一句话。他要求母亲、哥哥、和姐姐,无论在任 何情况下,必需支持我上学念书,直到我不想或不能念为止。母亲、哥哥 、和姐姐们,支持我顺利地念完了高中,上了大学,还取得了硕士学位。 几年后,他们还为我凑齐了我赴美留学的路费。

两年前,当我完成我的博士论文时,我在论文的感谢页上写道:

谨将此献给我的父亲......

在我心中,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20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