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南七、八里外，有一个澹澹湖。很久以前，它是太湖的入海口。多 少年沧海桑田的变迁，这里离东海已很遥远。由于泥土的沉积，加上五、 六十年代围湖造田运动，澹澹湖湖面已经变得很小，最后成了一条宽约四 、五十米的天然运河，从我家的后边，日夜不停地向东流，经过上海，最 后注入东海。

京杭大运河绕(穿) 过苏州城，在城东南与澹澹湖口相交。运河西岸，很早以前就有一条通向 嘉兴、杭州的官道。据说，早时人们必须依靠渡船，才能到达湖的南岸。 有任苏州知府，在苏为官多年，颇有积蓄。后倾其家财，修建了一座五十 三孔的石拱桥，算是为民做了点好事。然而，在有关宝带桥从何而来的民 间传说中，这位知府并没有出现。在夏日晚上的村头杨树下，上了年纪的 长辈们，总是摇着硕大的芭蕉扇，噼噼啪啪，开始叙说他们的故事。而我 总是搬了个小凳，静静坐着、听着，幼小的心仿佛也化成一颗星星，在夜 空中飞翔，飞得很远、很远。

老人的故事总是这样开头的：老早老早辰光，天庭里住着一位仙女。虽然 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有时却很寂寞。平日里常听其他仙女说，人间有一 个地方叫姑苏，那里山青水秀，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人们安居乐业，过 着天堂般的生活。有一日，她终于动了凡心，悄悄地离开了天庭，驾着祥 云，来到了太湖的上空。此时五百里太湖，风平浪静，七十二岛象散落的 珍珠一样镶嵌在湖面。天色已近黄昏，湖面上白帆点点，正是渔民满载鱼 虾归航。向东飞过天平、灵岩二山，仙女来到姑苏城上空。低头观看，只 见行人车马熙攘，丝竹管乐隐约可闻。此时仙女拨转云头，霎时来到澹澹 湖上。澹澹湖虽小，却白浪滚滚，煞是险恶。忽见一叶小渡船，在巨浪中 艰难的博击。湖的两岸，聚集着南来北往的过客。仙女看着他们焦急的神 情，动了慈悲恻隐之心。便解下腰间的玉带，随手抛向湖面。玉带在风中 飘飘荡荡，落到湖上，便化为一座五十三孔的石桥。湖水顷刻风平浪静， 原来是玉带镇住了湖中作浪的湖怪。两岸人们欢呼雀跃，首次步行走过了 澹澹湖！

被镇住的湖怪，却附在桥头的石狮上。后来也常幻成女身，作孽于周围的 村庄，迷惑青壮年。终于有一位不被女色所惑的美少年（我想他必定是同 志！），趁女妖吐舌害人的时候，挥剑将她的舌头斩下。从此村民就恢复 了往日平静的生活。我稍大以后，步行去苏州路过宝带桥时，特意在石狮 前留步，发现真的有一座是断了一截舌头的。由于此桥为仙物所化，桥孔 数目也变化无常。有个渔民想了个办法，他带上了一百根竹签，依次在每 个桥孔下放上一根，最后剩下四十六根。然而，当他计数收回的竹签时， 却发现只有五十三根。少时刚学计数时，我和同伴们也试着想弄清宝带桥 到底有多少孔，却总是你五十三，我五十四。神耶！

从东望去，玉带化成的石桥，背衬青山，下托绿水，恰似一条宝带飘卧在 澹澹湖口，宝带桥由此而生。春天来的时侯，绿芽初绽湖边杨柳，枝条低 垂，和风吹过，如少女曼舞。绿油油的麦苗，伴以片片金黄，正是油菜盛 开时。白帆点缀湖面，配以远处青山，好一幅江南春色图！如果你有幸在 中秋之夜，携友荡舟澹澹湖面、宝带桥旁，当皓月高挂夜空，你会看到桥 孔倒映，恰似圆月，会让你忘了是在人间，而仿佛进了仙境！此景勘与西 湖的三潭映月齐名。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宝带桥一直静卧在湖口，注视着世间万物的更新变 换。她为苏州城的不断繁荣而高兴，也为澹澹湖面的变小而痛心，更为运 河对岸十里荷塘的消失而疾首。她默默地为南来北往的旅客提供着方便， 与闻名于世的京杭大运河一起，为苏州的繁荣作出了贡献。然而，她也恶 运难逃。不知何时，她的身旁多了座丑陋的公路水泥桥，宝带桥仿佛成了 个落魄的老人，任凭风吹雨打，坚硬的桥板也被砌入了附近村民的新房。 日据时代，运河东岸修建了一条通往嘉兴的铁路。日本投降前，铁路桥被 炸，整条铁路随遭废弃。路基也在学大寨的运动中被平整成田。只剩下几 个桥墩，终因妨害水上交通，在八十年代，而被彻底地炸毁。宝带桥西的 苏嘉公路，因不能适应日益增多的车辆，被宽敞的新苏嘉公路取代。那座 丑陋的公路水泥桥也落了个与对岸铁路桥同样的命运。至于宝带桥，虽蒙 尘多年，已现苍老，却依然飘卧在澹澹湖上。比起两旁的公路铁路桥，以 及桥北曾经有过的一座香火甚浓的庙宇，宝带桥显然要幸运的多。由于旅 游业的发展，这条蒙尘的玉带又重见光明。修缮后的宝带桥，迎来了一批 又一批的中外游客，继续为苏州创造着财富。

饱经沧桑的宝带桥啊，身上没有了过往的旅客，你是否感到轻松？望着对 岸新建的苏嘉高速公路桥，你是妒忌还是羡慕？一片片农田被毁，代之以 什么新区、园区，你是否曾经心痛？澹澹湖滨繁忙的新港区，是否又给你 平添了许多寂寞和惆怅？

其实，不是你不明白，
这世界变化快……
　

九九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