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多年以前，在他的小屋里，我们一起听这首歌。四种香草的名字，扑朔迷 离，纷至沓来，给人以莫名的感受。这感受停在空中，久久不曾散去，如 轻轻的灵魂低诉，如不能理解的弦外之音，它找到心里一点通透的灵犀， 轻快地飞了进去，不留一点痕迹。

多年以后，我再听这支歌，眼前又升起重重的迷雾。歌声能穿越时光多远 啊。那纤长的手指间缭绕的烟雾，洁白的杯中茶的清香，额头的卷发透出 的文雅书卷气，宽松的衣服衬托出的身形，满屋弥漫的白兰地酒的醇味儿 ，仍然缱绻着不肯走，把我的思绪充得满满的。

我们一起唱过这支歌。他作那个深沉思索的低音，我作那个回旋飘逸的高 音，录音机中的低唱作渐隐渐现的副歌。我们的和声也是变化无穷、天衣 无缝的。当我们静止时，灵动澄澈而又缠绵不绝吉他就弹奏起来，雨滴一 样的分解和弦便如常春藤的枝叶悄无声息地铺满我们的额头。这沧海月明 ，蓝玉生烟的旋律，更加迷蒙，柔美，幻化，若即若离，仿佛心底的碎影 在月光下蒸发起来。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他热爱音乐，那么如痴如醉，使我无法不被感染。他引我走入音乐的世界 ，然后我们又被歌声牵引，走进青草的苦味，微辣的香气，交织的颜色。 我们被音乐提升，到那个前所未知的世界。无穷无尽的风光，无数奇妙的 心灵，无可探寻的曲径，无可破解的符号，无论它们在哪里，我们的灵魂 就在那里相遇。歌唱带给我们多少快乐啊，心儿放飞开来，如夏天的风吹 过绿色的田野。

歌声渐渐远去了。夏天到秋天，秋天到冬天，时光多么的短暂。他的身影 开始模糊起来。渐渐地他隐到歌声里去了。他隐入闪亮的白桦林，站在树 下对我微微地笑。他隐入那些奇异的花草，没有留下轻蹑的足音，只有笙 歌过后出奇的寂静。在无可到达的地方，他静静地睡熟了。他已听不见， 我急切的呼喊；他已看不到，四围迷惘的尘烟。他青春的手臂上还握着发 亮的枪管，乌黑的头发已经长成密密的森林。他的身体安宁地躺在墓地里 ，他的灵魂如雾霭一样升腾起来，清晨的薄日照下来，留下一些细碎的影 子，那么遥远，那么陌生。恍惚中似有歌声传来，在回风中倏而即逝——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那声音轻如蝉翼，在到达耳畔之前，已在空中静止。在细细思索之前，已 在脑海中凝固。记忆被死亡之门隔开，往事变得模糊。在深林更深处，宁 静的墓地旁，我曾静静地伫立，我思念着我的相思别离。我们唱着诗与歌 的节拍，一同走过死荫的幽谷。我偶尔跌落失脚，搅乱了一袭水底的碎影 。水底的星星月亮和他一起向我招摇——你喜欢起山中飘满的死叶，你爱 死叶上的步履声吗？它们有着如此柔和的声音，如此柔美的色彩。你喜欢 夜里缓缓吹过的风涛，挟着冰凉的气息，拂过海洋一般的森林吗？

你还记得我吗，
那个深深爱过你的人？


我记得那个人。他的脸庞象黑夜，他的眼睛象月亮。穿着一件洁白的衣衫 ，没有针缝，也没有衣线，他骨碎声断，然后如渺茫的歌声一样飞升起来 。我记得那个人，就象我记得在那些温暖明媚的白日我心中涌起的热流， 那些在孤独漆黑的夜晚吞没我的重重的迷雾。我死时，也穿那样一件洁白 的衣衫，没有针线，没有缝隙，我就再次和他融为一体了。这里的高树上 ，有回旋的悲风；这里的空气中，有奇怪的声音。我想和他到另一个国度 。在那里，鸟儿可以在水中游，鱼儿可以在天上飞。我们解脱了一切的羁 绊，静静地坐在海水和海滩之间。我们的小屋，堆满了皮镰刀割下的石楠 草。我们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浅浅地一声叹息，然后一同消散了，如四 散的云朵，没有界限，没有边缘，流向遗忘的河，飘过记忆的海，飞到无 尽的天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