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流浪》

　　流浪是桩大快乐，去流浪！
　　他一定是个蹩脚的磨房小伙，
　　如果从来不想去流浪，
　　去流浪！

　　看那潺潺的溪水，在流淌！
　　蹦蹦跳跳不停留，
　　一直向前在流淌，
　　在流淌！

　　再看岸边的水轮，在旋转！
　　日日夜夜无止息，
　　时时刻刻在旋转，
　　在旋转！

　　还有沉沉的磨盘，在舞蹈！
　　匆匆忙忙来加入，
　　轻轻盈盈在舞蹈，
　　在舞蹈！

　　啊，流浪是桩大快乐，去流浪！
　　让我们开开心心去上路，去流浪！

　　右手在向琴键的低音部分弹奏，家乡纯朴、亲切的音乐的飞出。年轻的磨房小伙，正在打点行装，就要踏上旅程。降B 大调涟漪一般的音符，带上第三音，转回降E 大调（食指和拇指交叉后又返回），以至在回到主调音之前，有一个向F 大调的九度跳跃。这些都在瞬间完成，又反复多次。手指的灵巧地旋转揉搓，飞出一片一片的和弦，就象小伙子把面粉揉成面团。低音处的音调有一些雄性的、甚至粗野的味道。在不朽的声音线条里，小伙子在讲述他自己。

　　在诗人缪勒的笔下，年轻的小伙子感到自己需要离开家乡了。他手托着帽子，请主人允许他去旅行。磨房小伙们都要有这样的经历，他们从一个磨房转到另一个磨房，既长了见识，又看了世界。他向老板指出如果他没有感到这“旅行的蛊惑”（wanderlust），他就是个没出息的家伙。缪勒故意用“Müller ”（磨房小伙）这个词，暗指自己旅行的兴味，难怪他在柏林的聚会上自己扮演磨房小伙的角色呢。

　　缪勒让小伙子热情地向主人勾画旅行的前景，舒伯特可没这样的耐心。他知道任何不必要的拖沓都是不应该的。他让音乐回腾跳跃，精力满注，于是年轻人立刻就上路了。曲子的和声是如此简单，若换了他人，必显得凝滞；但舒伯特使节奏渐进渐强，既使声调和谐，音乐仍在前行。身体运动带来快乐，从字字上升的“Das Wandern ist des ”就可以听出来。紧跟着的“Müllers Lust ”上的琶音透着首尾句的欢快情绪，也暗示了第二句水瀑的翻腾流动和第三句磨轮的不停旋转。这种分段歌曲中多层面的表达，舒伯特驾轻就熟。钢琴正是他得心应手的乐器，可以弹出水流一般的灵动的十六分音符；同时八分音符在左手掠过，使人想起欢腾的水瀑，或是飞舞的磨盘，而第三句每两个音节的急转表现了磨轮的转动。

　　有趣的是我们对磨房小伙的真正性格还一无所知。他说，整个世界都在流动，在旋转，所以他也应该去流浪，自在情理之中。当然，他未提及爱情——他还懵懵懂懂，如一块未雕的璞玉。在“Am Feierabend ”里我们发现他的体力还不足以干磨房里疲惫的工作。但他来自做工的人家，对外面的生活所知不多，却知道自己负有他人的期望。他唱的音乐是欢快的，他的性格是愉悦的。这性格大家早有期望：意志坚定的、勤勤恳恳的、男人的男人、行会的主心骨。在套曲的开始年轻的小伙子觉得他自己是社区的一元，传统的一部分。背着背包，唱着欢快小调散步远足，听着野外的乡村音乐，小伙子并没有什么愁绪，也没有感到对家乡的眷恋，他的嗓音和琴的低音就象一对亲密的朋友唱出的和声，表达出极为单纯的心思。

　　整个套曲中，这首歌最为绿意葱葱，踌躇满志，带着男性的确定和自信。其他曲子则没有这种扑面而来的愉快，（有也不令人信服，不论它们的题目如何），仅在第九首《急切》中我们又看到了这样的影子。有传统和习惯可循，有磨房兄弟可依，可比，他的信心在集聚着，唱起歌来也是轻松的。他还不是一个多余的人，他还未见过世界，他怀着对世界的梦想，是一个纯洁透明、无所顾虑的寻梦者。

　　每一段歌曲最后几个字的回荡“去流浪，去流浪！”是极其舒伯特式的，好像是一个人表面的波光下的深深潜流。新的世界的新的自由，他虽不能想象，却在灵魂中深深地渴望。无数伟大的艺术家和寻梦者，因为偶然的出生和长大的环境而被锁入生活的牢狱，湮灭了自己的才华。这个年轻人能够看到、感觉到他的同辈所不能看到的东西。似乎在他的性格中，有一道诗意的灵光，有一种冲动的热情。他的命运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