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

Daniel

前言

　　舒伯特是德国艺术歌曲（lieder）中的莎士比亚。歌曲在巴赫、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手里只是余兴所作，歌声与琴声并没有紧密地关联，琴声只是歌声的附属。只有舒伯特把它推向极致，声音和曲子不再可分。伴奏为歌词提供诠释，表达，本身就带着韵味。在那里，古典的人变得现代了，单向的人变得复杂了。

　　1823年，舒伯特写成20 首声乐套曲《美丽的磨房姑娘》(Die Schöne Müllerin)* 。（我以为不如用其中的第十首《泪雨》(Tränenregen) 作题目更为恰当。）歌中的小伙子，和姑娘默默地坐在河边，忧忧郁郁的，没有什么话可说；不知是因为姑娘冷冷地起身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小伙子竟然泪如雨下。他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一条清亮的小溪。那小溪一开始招唤他“去流浪，去流浪！”后来又安慰他：“安歇吧，安歇吧，闭上你的眼睛，疲惫的流浪者，到我这里来吧。”这不是所谓顾家的、脚踏实地的男子汉形象，这好象是《圣经》里面的温情、体贴、悲切、缠绵的Jonathan，是《哈姆雷特》中犹豫，忧郁，多思，延宕Hamlet，是《荒野玫瑰》里面好奇、冲动，尘埃落定之后，陷入“两败俱伤的惘然”的少年的形象。何时见过英雄和美人在一起时泪如雨下呢？想起纪伯伦说的，在某个地方，在某种处境下，“你将欢笑，却没有欢乐；你将哭泣，却没有眼泪”。同某种必须遮掩的表白，或是某种感情枯干的沉默相比，泪如雨下还是幸福的。

　　舒伯特本人并不幸福。1824年，舒伯特在给Leopold的信里写道：

　　"Meine Ruh ist hin,(my heart is heavy,)
　　mein Herz ist schwer, (my peace is gone,)
　　ich finde sie nimmer und nimmer mehr. (never, never again shall I find it.)

　　“每天晚上我睡去，希望不再醒来；每天早晨醒来，我只记得昨日的悲伤。”1827年他又写出声乐套曲《冬之旅》，开首就说“陌生的我来了，陌生的我又去了。”宛如一曲离别的挽歌。尽管如此，他的每一首歌曲还是透着温暖明媚的辉光；在他明澈的眼瞳中，人生并没有照出灰暗的面目。Happy moments relieve the sadness of life. 舒伯特横溢的才华和丰富的感情为沉沉漫漫的人世增添了多少片刻的辉光！他只活了31岁，竟比莫扎特还短，也许应验了那句话：“Those whom the God loves die young. ”但是活得更长的人，又有几个达到他精神上的成熟呢？在音乐里面他是不死的。“凡是气息在你身上的人都脱离了时间的洪流；所有的岁月对他不过是一日；吞噬一切的死亡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 Die Schöne Müllerin，The Hyperion Schubert Edition, Ian Bostridge tenor, Graham Johnson commenta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