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人手记》由Joseph推荐。起初找不到中 文版，只好看英文翻译。后来QtQ告知我中 文网址（http://www.boysky.net/wencai/jingxuan/jx-074.htm ），看到高超纯熟的中文，才知道“美文不可译”。



1）“隔膜”的文学


据说，《北京故事》是一个女性写的。我以为不可信——凭直觉而言，女 性写出的东西和男性是不一样的。《荒人手记》确确实实是一个女作家所 写。写得好极了，但我以为还有些隔膜。我有一段时间很是崇拜赋格。在 同志文学轻浅哀伤和玄虚浮泛之中，赋格的关于德国的美文真是雪泥鸿爪 ，自有高格，不留痕迹。但总有某种遗憾，说不出。后来想到了——那是 雾里看花，美则美矣，终隔一层。《荒人手记》也有同感。以“我”自序 ，但总觉得作家与“我”是分离的，“我”不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 作家借以抒发知识思想，表达对世界人生的看法的工具。如李银河所写《 他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当“他们”化成了研究的对象时， 他们变成了数据表格和行为方式。春雨般细润、芬芳的记忆，啃啮、吞噬 心灵的爱与痛苦，活生生的鲜明的个性和人格，在“非我”的关照下，变 成了隔膜的东西。GAY不是一个单独的窗口 ，用来陈列爱滋、死亡、耽美、孤独、绝望的陈词滥调。GAY 是一个全息的世界，它诸多光面的棱镜，早已折射出宇宙人生的方方面面 。它们永远出乎人的意料，它们打破固定的思维。

GAY不是一个偏差，而是一个不解之谜。



2）世纪末的情绪


《荒人手记》所写的GAY，当是互联网络之 前的时代，但充满了浓厚的世纪末的情绪。如果“同性爱朋友的爱情有着 世纪末浮华泡沫的气质”，那末此书字里行间，正是以高超的文字功底， 契合这种情绪。重叠、堆砌、随意识而流的形象，迷离惝恍的色彩，对物 质细节的令人疲惫、耗散的不厌其烦的描述，因性爱的短暂和最终的无趣 所带来的颓废，对死亡的念念不忘和青春无奈逝去的空虚感。使人觉得事 件的结束，世界的末日。

追求性欲，然而性欲终于无趣，于是终于无可追求，这就是最典型的世纪 末吧。GAY的心路历程或许真是如此，《荒 人手记》就不是在放无的之矢。但是，关于GAY 的描述，如果要典型化，那将永远是徒劳的。要用一个大网，把GAY 揽住，那网就要比宇宙更广阔，那网眼就要比爱更纤细。我想，对于一些 人来讲，那体验倒象是时光的倒流——从最初的无知无依，自恨自贱，到 后来的心意坚定，自爱自强，就像是从世纪末演变到世纪初，旧我死了， 新我又生了。就像是浪子回头，无头摇荡的欲望被收起了，真切相守、恒 久如一的爱情萌发了。



3）异性爱和同性爱


《荒人手记》描述性爱，并看不出同性异性的区分。“我若偃而依顺，他 荡起我柔蜜黑海。我若抗而匹搏，他飘起我骇怖焚风，自焚焚他。”这和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对异性爱的描写，有什么不同？

然而似乎，异性爱和同性爱确实是不同的。“异性恋找朋友一般首要条件 是人品或钱；而同性恋找朋友却多是以脸和青春为标准”。问题似乎是， 异性爱找朋友，寻求的是长久——人品和能力，是长久的东西。同性爱找 朋友，寻求的是现在——美貌和与青春，是短暂的东西。似有男性的生物 本质说，社会属性说，然而它们都无法解释这样的事实：当超自然的属性 进入人性后，人变为这样一种生物，他与自然对自身所规定的时间格格不 入，总在慨叹生命爱情的短暂，希望一个不切实际的永久；当低浅的层次 得到满足之后，他会产生更高的层次，更高的要求，希望所爱的，是全部 身心的属于；希望拥有的，是全部身心的拥有。

GAY并非不寻求永久，只是GAY 常有无常的感觉。因为它“不被许可”，“不被祝福”。

“但我们不敢设想未来，如此一对一的贞洁关系，只是因为爱情？天知道，爱情比丽似夏花更短暂，每多一次触摸就多一次耗损了它的奇妙。

……

我们互相有一份约束，恰如古小说里的娴美女子婉拒追求者所说的话，‘我是有约束的人了。’

唯有过过毫无约束日子的人，才会知道有约束，是多麽幸福可骄矜的。

我们彼此同意，甘愿受到对方的约束，而因此也从对方取得了权力，这就 是契约。契约存在的一天，他的灵魂跟肉体完全属於我，因此我得以付给 他从外到里淋漓尽至的满足。

……

太久太久，我根本忘记了跟灵魂做爱的滋味竟是为何。我不曾指望遇见永 桔，彼此倾慕，愿意交换自己。以肉身做这场，我们验证，身体是千篇一 律的，可隐藏在身体里的那个魂灵，精妙差别他才是独一无二啊。”

异性爱和同性爱并无区分，如果所爱的，不是人品和钱，脸和青春，而是身体里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