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旅行和流浪

2001年的春夏我的心情很乱，非常想逃离此 地，到外面放松一下。KURT一说到洛基山去 玩，我便一拍即合。KURT在机场接到我，说 我精神气质比冬天大不一样。是怎么不一样？那时我是迷惑，现在是空茫 烦乱，就象吞下一颗奇异的果子，吞下时没有多想，要吐出时五脏六腑都 要经历一场劫难。有KURT的照片和故事为证 ，西部的大山和林莽，沙漠和岩石，将是原始而又粗犷，美丽而又奇异， 新鲜而又刺激的，这和我的世界距离何等遥远啊。我正需要一个改变，心 情、环境，也许是整个的人生。在机场的深夜见到KURT 和VICTOR，是多高兴啊。我们的友谊没有一 丝杂质，我们彼此面对时坦坦荡荡，没有一点做作，遮掩的成份。KURT 还是一脸疲惫的样子，但又十分开心。VICTOR 身材修长，举止缅腆，也和想象中的运动健将的形象不一样。我们一见如 故，是彼此期待，互相寻找的朋友，最终走到一起来了。

记得鲁迅说：“走异乡，逃异地，寻找别样的人们……”。可是，来到美 国之后，还可以往哪里逃呢？KURT喜欢那个 印第安的小镇，说那儿空气新鲜，是他将来想养老的地方。我们来到那个 小镇，见它孤零零躺在四野的边陲，寂静得听得到风的声音、草虫的声音 。四围吹起的风不断卷动着暗蓝的云，天空中是奇异的景象。密密的树影 沙沙响动起来，愈发有些骇人。就我而言，这也不是可以久留的居所，只 能来看一看。因为，住在这里，活着和死去有什么不同呢？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旅行有时好象又是流浪。因为除了记忆， 没有什么可以带得走。即便是拍到大量的照片，不也是一种保存的记忆吗 ？也许，喜欢旅行的人应该有一双独特的眼睛，和一颗敞开的、与天地自 然息息相通的心。喜欢流浪的感觉则不同。那是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失去自 己的所有，然后重新审视自己，享受一种虽是一无所有，却是拥握万有的 自由。



2。我观察你指头所造的天空

晚上从试验室出来，我偶尔会仰起头来，看一看黑色的星空。在这样物质 发达的世界，仍然有那么简单，那么纯净的东西。我记忆中总有许多星空 的图像，不知为什么，它们和许多事一起，嵌在我的脑海里。

我记得在华山之颠，我已爬到了空中，星星孤孤单单悬在我的胸前，好象触手可及；伸手去摘，却永永远远也摘不到。

我记得在北京寒冷的冬夜，我夜晚去上GRE 班，下课后骑车从白石桥路走过，抬头见过淡淡稀疏的星星，在城市明亮 的灯光下几乎无法看清。心情也是淡淡稀疏的，对一切都没底，只是随波 逐流。

而长沙的星星永远躲藏在厚厚的云幕里，济南的星星永远洗不掉冬天的风 沙和尘埃。我也读过很多诗句：“绸缪束薪，三星在天”，“昨夜星晨昨 夜风”，“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那天上的星星总是挂牵着人的心 思。

但是在COLORADO的高原上，那满天密布的繁 星再次让我惊奇了。那时我才知道，在清洁透明的大气中，星星可以如此 浓密，星光可以如此灿烂。银河中静止的浪涛，超然俯视着一切：宿营的 帐篷，流淌的溪水，喧响的林涛，起伏的连山。这是赤裸的、纯粹的、没 有丝毫牵挂地面对自然。自然空无神性，也不再寄托着感情，自然成了极 美的作品。那时我躺在地上，眼前渐渐模糊。我的身体越重，我的头脑越 轻。我久想探究宇宙终极的奥妙，而每每陷入迷惑之中。


《诗篇》第八篇说：

“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空，
　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
　便说：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
　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


我慢慢体会出一种自豪和尊严。除了天上的那一位，谁能为我们做判断？谁能判断我们？谁能做我们命运的主宰？谁能代替我们思考？



3。静静的白桦林

大概是因为喜欢俄罗斯的风景画，“静静的白桦林”，这个题目这个形象 总是会深深吸引我的目光。洛基山的MONTANA 段和COLORADO段，山形地势刚好适合雨水的 形成，山路两旁到处是大片大片的白桦林。不再是NEW MEXICO 低矮的灌木丛，目无表情，顽强地占领着干渴荒凉的山野。也不再是UTAH 无边无际的沙漠，点缀着低矮的野草，烈日当空时，几乎奄奄一息。充足 的阳光和丰沛的雨水孕育了白桦树洁白的身形和青葱的手臂。黄昏时分， 金色的阳光从林间照下来，映出极其辉煌的色彩。

白桦树多么象理想中的爱人，清洁、安静、自信、超脱。他长着眼睛，当 你默默地注视着他时，他也默默地注视着你。你向他投去惊鸿一瞥，他眼 睛的余光也迅速在你心头闪过。当朝霞的余辉映红他的脸庞，他脸庞的绯 红也灼烧了你的胸膛。你在飞驰的车上怎样匆忙地奔他而来，他就在你离 去时怎样依依地道别。你不去看他，只是闭着眼睛想象着他；他也不去看 你，但他知道他青春的风采和生命的气息已将你包裹淹没。你大声向他呼 唤，他只用微微的涛声来回答。你深沉地爱他，却不知道他冰凉的、深深 掩藏的心是否感觉得到。



4。KURT

KURT的出现，就普遍的概率来讲，那样的性 格、那样的经历凑在一起，是某种机会的偶然；就时间的进程来讲，就人 所能做到的不懈的努力而言，又是某种必然。如果这个KURT 不在，等待另一个KURT的出现，我们大概还 要等若干年，我们很多朋友便不会有机会凑在一起。KURT 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统一。有时他就象一个大孩子，一进到山里，就兴奋 莫明。他来到这一片湖水，那一片山林，处处都依依不舍；他看见这一个 山峰，那一个峭壁，每每发出惊奇的喊叫。有时又是成熟的兄长，为你打 气，给你鼓励，帮你判断，无私相助。若没有那份执拗，哪来那份执着？ 若没有一点天真，哪能对人那么信任？若太懂得怜惜自己，哪能那样彻底 投入？有时宁愿牺牲掉自己，也要去保全别人。

我经常觉得，KURT真是太疲倦了。我真希望 他吃几粒安眠药，大睡几天，醒来时，也许看见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我还记得，旅途结束时，他自己烧菜，为我们送行。临别时，好象有些依 依不舍。他握着我的手，时间很长，我忽然发现他是那么瘦削，柔弱，疲 惫，而他的手心是那么温暖，我的心就在那一刻被烙伤了。我们开车离开 ，不敢回头看他。我看到天上的云也会象水一样，从半空流下来，然后静 止在那里。



4。古典的美和原生的美

又到秋季，校园里又会燃起火红的枫叶。一天比一天热烈，直到某一天把 天空全都映红。每次看到红叶，都会想起《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字里 行间的古典的美，令人陶醉。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北美壮丽的山川，你若不在其中驾车飞驶，就不会感觉到。这里的自然是 多么宏大，多么广阔无边，又是多么静默、多么原生。它没有历史，你不 知在其中如何定位；它没有情感，你不知在哪里能够得到依托。没有遥远 的记忆，也没有对未来的向往；没有迷惘的尘烟，也没有喧嚣的快乐。自 然独立于人外，它的山川树木，花鸟草虫，都与人的喜怒哀乐无关。这是 一种原生的、粗放的美。

“我熟悉河流，
　古老的、幽冥的河流，
　我的灵魂变得象河流一样深沉。”

诗人大概指的是尼罗河，长江这样的河流。ROCKY MOUNTAIN 山间的溪水汇成的河流，则没有那样的力量。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这种诗句，若在北美，不会写出。



5。一切经历过的，都会留下痕迹

至今记得当初第一次读到JOSEPH的《坐标系 ·丹尼》、《海边野菊花》、《我们的故事》时所受到的感动。那是他长 期的生活的沉淀，所以坚定、扎实、清晰、明澈，那种通透的观感，深切 的体验，迷惘中的沉着，沉痛中升腾的力量，促使我给他们写了第一封信 。从那时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是 那时不曾想到的。

每次在COLORADO或在MONTANA 的山间田野看到大片大片的野菊花，总会想起JOSEPH 写的那句话：“但以这曾经盛开的生命记念心中的苦难。”它们不仅仅可 以记念苦难，它们还见证了生命的旺盛、卑贱的顽强和绽放的快乐。我们 来自一个古老的民族，内心肩负着双重的负担。但是我们并没有被现实压 垮，而是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这么多朋友从素不相识，到能聚起来做长 途的旅行，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奇迹吗？

曾经经历过的，都会留下痕迹。经过这次旅行，我们再也不会象当初一样 了。年轻的时候岁月常起波澜，极短的时间会有极其丰富的感受和记忆。 一旦我们对自身有了清醒的认识，我们就已经永远地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我非常怀念朋友们，虽然旅行使我非常疲惫。童心未眠、执着执拗、意 犹未尽的KURT，谨慎勤快、内敛内向、任劳 任怨的VICTOR，成熟稳重、有条不紊、善解 人意、富有生活情趣的VINCENT，年轻聪明 、青春活力四射、心细如发丝的QtQ，能言 善辩、心灵手巧、懂得品牌品位、叹无人能理解自己、打牌时很“延宕” 的JAMES，唇齿清晰、音调铿锵、知识面丰 富、大大方方的KEN，富有男子汉形象和军 人气质的L，大大咧咧、“以满不在乎来掩 饰自己的虚弱”、办事一板一眼的CALVIN， 还有那个愈发老成平稳的JOSEPH，我怀念你 们，谢谢你们为我带来的欢乐。





200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