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颂》、《涉江》和《月下独酌》
Daniel 
1.
我若再回长沙,也许不会再去看望美丽校园的白玉兰,也不会去看烈士公
园的血红的茶花。我最想看的,是冬季里被白雪覆压的墨绿的橘林。我十
八岁时突发奇想,要跑到千里之遥的长沙去读书,不能说不和我读过的“
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的诗句有关。那时真有一份激扬奋发的意志,尽管后来,它在那南国城市
的冷冷不停的细雨中渐渐冷却。可我总忘不了被雨水浸湿的墨绿的橘林。
橘林是黑暗而神秘的,远离热闹喧扬的校园。它也过于安宁和冷肃,不适
合情侣们在其中谈情说爱。我早上跑步经过,总会驻足凝视一会儿。在早
晨的雾气里,它们影影绰绰,隐隐约约,就象无法看透、无可捉摸的身影
。古诗说: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楚地夏热冬寒,雨浓雾厚,使得橘树结出的果实,味道份外浓烈,使舌头
发麻,直达口腔肺腑。我常常把剥开的橘子放在手里,看着墨绿的皮,橙
红的瓣,越看越觉得它神奇。屈原有《橘颂》,说它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千古之下,我所看到的橘树和吃到的橘子,应该和屈原的一样。他写《橘
颂》的年纪,也该和我相当。但他早已不在人世。他咏颂过的橘树,还神
秘地、安静地在那里站立。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橘树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树。那种高贵神秘的气质,清洁刚
烈的格调,在屈原写下传扬千古的美文之后,就永远流淌在中国人的血脉
里。
2.
我看到有人撰文说屈原也“是”,李白也“是”,不禁有些吃惊。仔细想
想,古今之伤心人多矣,屈原李白的伤心,确乎有些特别之处。屈原在《
涉江》中写道: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这样悲伤压抑的诗句,几乎令人窒息。《古诗十九首》也可以说是集命运
、人生感叹的大成,什么“下有陈死人,杳杳既长墓”,“生年不满百,
长怀千岁忧”,但是也说“昼短夜苦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
,何能待来兹?”他们总还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在屈原那里,你找不到。
每当他决定“高驰而不顾”的时候,就被“鸟飞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的想法搞得心思全乱。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不会找到自己的欢乐
。
同屈原一样,李白的《月下独酌》也表达了那种极度的孤独: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诗人真的能和自己的影子结成“无情游”吗?他越是讲交欢,我们就越是
感觉到他的孤独。越是说“邈云汉”,我们就越是觉得他没有出路。诗人
何以如此不乐?若仅仅是政治上的失意,他为什么就不能退守田园,享天
伦之乐呢?
若不提宗教,人生便只有两个最大的追求:事业成功,爱情幸福。而性爱
是快乐的无可替代的最根本的源泉。没有性爱的人不会真正的快乐。杜甫
在颠沛流离时,还会记起“香雾云鬓湿,青辉玉臂寒”。苏轼在妻子死去
之后,还会想到“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所以他们失意的
时候,并没有那种孤独绝望的情绪。
好的同志文学的根本特征是美感和失落感,从这个意义上来印证屈原和李
白的作品,好象说他们“是”并不是空穴来风。何况前者写过“众女妒余
之娥眉兮”,“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后者写过“桃花流水
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对他们来说,不是“拣尽寒枝不肯栖”的问
题,而是无枝可栖的问题。
20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