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突然遇见一个人，初次相识的震撼，心灵共鸣的冲击，令我沉醉，也 令我忧惧──听一首真力弥满的歌曲，我也会有这种感觉。有人对我谆谆 忠告，过于强烈的东西，是不能长久的，我不是没有这种预感。我知道， 那些震撼和冲击也许会化作无底的黑洞。

W声情并茂、热情如火地给我讲摇滚乐时， 我并没有为摇滚乐所感动，却被他的热情感动了。我总不能喜欢过于强烈 、喧噪的节奏，不以为如此就更能传达情绪。但W 却喜欢，他的眼眸此刻发亮，不同于他在听古典音乐时沉静邑郁的神情。 我爱上了那种乐观、热情不羁、易被感染的性格，以及无所畏惧和顾虑的 心态，在他身上，也在摇滚之中。我知道自己没有，也不能，所以热烈地 爱着。但我也不曾忘记那个沉静邑郁的神情。我一直向往的那种境界── 既热烈又恬静，既深刻又朴素，既温柔又高傲，既微妙又率直，好象都在 他的身上。

爱得太强烈时，我也会感到心慌。我害怕他突然消失，我岂不置身于荒诞无际的世界，感受无以填补的真空。

那句话果然是应验的，热烈的东西，都不会长久。我并非无所准备，但是 ，轰然倒下的，并不仅仅是一座沙上之塔，还有我对世界，对人生的信念 。我的失败很大，我的心绪不宁，我的耻辱秘密而又深重，何以填补，又 何以逃避呢？


我已没有那颗安静的心，再去听什么古典音乐。那是个没有信念的年代，也是一个摇滚盛行的年代。那些苍茫的吼叫也常常飞入我的内心。

“太阳爬上来，
我两眼又睁开，
我看看天，
我看看地，
噫呀……”

“还有你，
我的姑娘，
你是我永远的忧伤，
我怕你说，说你爱我，
噫呀……”

我发现摇滚乐的表达力和冲击力，它所表达的生存的困境，存在的无意义 ，没有出路的苦闷，对现实的无奈，对烦躁情绪的抒发和渲泄，在许许多 多人当中得到了共鸣。

“我想要离开，
想要存在，
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在来
……”

那盘《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我已经快听烂了，渐渐明白它为什么也是艺术 。但不是至高之上的艺术，因为那种艺术会引你向上，引你向前，但这盘 音乐让我感到没有出路的沉重。即使我死去之后，我还是不能找到出路。

我对一个朋友说“我也喜欢崔健。” 他似乎觉得我不配，“你凭什么喜欢崔健？”

崔健的电吉它弹起，省体育馆的千支蜡烛燃起时，我就知道我为什么不配 ──在千万激动的人群中，我是唯一的无法激动的人。或许那电声太过强 烈、喧噪，表演太过模式、轻巧，噱头太过雕饰、虚浮，乐队太过油腻、 疲惫。但或许都不是因为这些。我曾经错以为我可以进入其中，但我其实 总是游离于其外。在激动之外，观众之外，主流之外，期望之外。

米兰·昆德拉把摇滚乐说成是没有负罪感的音乐：人声盖过琴声，高音压 过低音，没有力度对比，只有一个永久的强音把歌唱变成了吼叫。和弦与 旋律的简单使曲调单调失色。它并不伤感，也无负罪感。它只是一个片刻 的心醉神迷状态的延续，没有变奏、发展、结局，只有重复。他说的也许 是事实，若非如此，摇滚乐如何能表达那种纷乱、躁动、破碎、无望的情 绪呢？

但后来我又听到BEATLES，却忽然感到入乎 其内了。BEATLES正符合乐而不淫、哀而不 伤的古典传统。没有一点刻意的修饰，没有一点矫揉造做，浑然天成，能 够直入人的内心。

"Here I stand with head in hand,
Turn my face to the wall."

同样的话在崔健那儿也听过：

“我紧闭着双眼我紧靠着墙，
我装作这世界唯我独在。”

崔健的歌随着他本人的老去而渐渐老去，它只能遮掩内心的虚空，却并不 能填补它。而听BEATLES的歌则是另样滋味 ，悲伤时浑厚有力，欢快时热情迸发，极其简单但又极其深刻。

"Everywhere people stare,
Each and ev'ry day.
I can see them laugh at me,
And I hear them say.
Hey, you've got hide your love away.
Hey, you've got hide your love away."

那个突发的、提醒的声音“嘿！” 就象一 个惊雷，每次都使我打一个寒颤，感到一种震悚。

"How can I even try,
I can never win?
Hearing them, seeing them,
In the state I'm in.
How could she say to me
Love will find a way?
Gather round all you clowns
Let me hear you say.
Hey, you've got hide your love away.
Hey, you've got hide your love away."

我却乎不知他为什么需要把他的爱隐藏。我确实知道我需要把我的爱隐藏 。我确实惊奇，他们能把那种渺小、无意义、孤独、受伤的感觉那样充份 地表达出是的，那是古典意义的摇滚，心思还是那样单纯，性情还是那样 率真，声音曲子还都充满了灵动的气韵。就从歌声中，我似乎感到了一种 理解，无论那种情形是多么的不同，我总是感到了相通的地方。当我觉得 疲惫从四面八方向我压来时，听着这样的歌，对我真是慰藉。我还不懂摇 滚也可以分成那么多种类，乡村、民摇、软摇滚、重金属……但这些究竟 只是形式而已，我只看它能否传达出活泼、丰富的生命，表现出生命中深 刻的体验和真实的本质。失望与绝望的尽头，总还是萌生着没有理由的希 望。就在所有的企盼都已经落空的时候，心灵深处却涌起了一波波释然的 快乐。

到了北京之后，摇滚乐便已式微，代之兴起了一个叫做校园民谣的东西， 那一派伤感气弱，惆怅哀叹，已不复给人一点点的震撼。无论鄙俗、无论 高雅，摇滚乐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热情。即使在最伤心的时刻，你也 能听到那热血的奔涌。我最怕听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和那些骨子里的冷漠 。宁可要恨，也不要冷漠。冷漠不但能冻彻人的肺腑，还会冻彻人的灵魂 。

那些感人的歌声，至今还给我留有鲜明的记忆。每当我想去渴饮爱的甘泉 苦酒时，我的爱就露出犹疑的颜色，胆怯地遁逃，只因它又听到了那个令 人震悚的声音，从这里、从那里、从许许多多的地方回响起来：

"Hey, you've got to hide your love away."



2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