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多努力我都尝试过了。我又下决心学跳舞。我羡慕他们翻飞的脚步，还有眼中的柔情蜜意。

暗暗地想着，留心地看着。我不愿青春在黑暗中度过。

拉起那个女生的手，揽着她的腰肢，很快我也会跳华尔兹、布鲁斯、伦巴 和探戈。可我越来越恐慌，那柔软的手并不给我触电的感觉。女生的步伐 默契地跟着我的步伐，体会着我的每一个意图，但是，我不敢注视她的眼 睛。

五彩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旋转，歌声在鲜艳的领带和亮丽的裙裾间回荡，“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慢慢地同时凋零同时盛开……”但是，我的脚 步变得沉重，我额头已经是汗涔涔了。

少年时想象的真挚的、按捺不住的热情，朦胧的美好的冲动，撞击的火花，竟如虚幻中的沙塔，我刚想走近，就轰然倒下了。

“年少呵轻远别……”，我离开家时的青春热气，呵在严冬的窗上，结成我自己所不明白的图案。

那天晚上，那个女生跑下楼来，双双地和那个朋友出去了。我所有的坚强 都破碎于无形。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从此把我紧紧地撅住。我突然明白我 并没有什么青春，我其实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象有什么堵在胸口，我睁开眼睛，我已躺在那死荫的幽谷。



2.

站在工厂的高墙内，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囚徒。他们自有套住我的绳索 。我一天一天被剪去羽翼。仿佛是一个轮回，四年的努力之后，我又回到 了牢笼之中。所不同的是，我已没有了那种青春无畏的感觉。

满眼的破败无序如同败将的残局，无奈地被懂得游戏规则的人玩味欣赏。

刑期遥遥无期，未来黯淡无光，逃出去的希望渺茫，这种情形给我以极大的折磨。

二十二岁的我，心境已黑暗到了极点。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时光的流 转如同虚幻，存在的意义业已荒唐。在那有形无形的高墙后，我即将无声 地湮灭。

工厂的周围是一片乡村，常有疯狂的犬吠。宿舍散发着黑暗拥挤的霉味儿 ，连一张书桌也放不下。周围没有路灯，夜晚总是黑漆漆的一片。时间在 这里好像停滞了。面对自己，机械而又麻木；面对他人，则带上一副面具 。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慢慢地耗去，青春在阴暗无光的角落，正在枯萎变 黄。



3.

我熟悉那栋大楼，习惯于在黑暗中摸索。楼梯上没有灯，我的脚步也不至 于失落。每天晚上我穿过那一道道黑暗的走廊和一扇扇紧闭的门窗。我知 道，整个一幢大楼，只有我的一盏灯会亮。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会站在窗 前，看着雨水如注一般在玻璃上溅起的水花。冬季寒风在外面打着响哨时 ，几颗星星神神秘秘地在黑蓝的天上闪烁。不知何时它们就在那里，从亘 古永远，到地老天荒。但我和它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地球上的一个离 群索居，郁郁寡欢的动物，很快就会消散于茫茫的宇宙。而它们还会在清 冷的夜空，眨着神秘的眼睛。

那几本书零落地躺在我的桌子上。书上的单词渐渐在我眼中模糊。书页上 的白地变得寂寥空旷。我早已烂熟于心了，那些含义古奥的词汇。它们也 不能搭起一座象牙的高塔，为我挡住那空虚的暗夜的袭来。“高堂明镜悲 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那挥之不去的绝望，使一切的努力都笼罩在无 意义之中。

郁闷至极之时，我会跑到山大来。满校园郁郁葱葱的白杨树，在阳光和微 风下，翻动着闪亮的叶子。白杨树不会对我说：你不属于这地方。树干上 的眼睛和我一起凝视着，我身外的青春。我虽偷生在这不明不暗的虚妄中 ，但我身外的青春依然热烈地绽放。我在那个世界之外，虽近在咫尺，却 远隔千里。



4.

那些黑暗的日子，至今还给我以迫压。噩梦中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胸口 压得不行，然后突然醒来，看到四周的墙壁，才放下心来。过去的经历， 使我不做过多的奢求。每每想，以我之笨拙卑微，即使过胼手胝足的生活 ，也该无所抱怨；但从那些最黑暗的日子，我竟一步一步走了出来，难道 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在暗暗相助？

异国的土地，也并非伊甸的乐园。但我有了些许轻松之感。朋友们现身说 法——爱，似乎变成了一种可能。久久埋葬了的青春，好象在慢慢地苏醒 。青春虽然逝去，春天依然到来。青春的感觉还在，有时仅仅是因为一个 电话，一封信，一切甜蜜失望，魂牵梦绕的情感还会占满我的身心。

然而，我真怕那个好奇的探寻──

“你的青春在哪里呢？你怎么没有了青春？”



5.

想起那些往事，我的心里极其忧伤。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原因，使我蒙受了这不幸，我是唯一承受它的人。

但是，面对那个好奇的询问，我该如何回答呢？

就象我不能抓住万能者，问他：

“那末，你为什么要让我生下来呢？”

“你为什么要赋予我青春呢？”



6.

在所有的爱情诗中，我最喜欢这一首“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我的青春在我的身外。我的爱人就是我的青春。若有爱的滋润，我便拥有青春，否则我就枯萎凋零了。

我常在想，若我在年轻时，爱上一个年龄相当的人，我就满足了；他若能 伴我身边直至白发苍苍，我就幸福了。少年时向往轰轰烈烈的火热的爱， 而今天只想和爱人一起，过安安稳稳、平淡真实的生活。我爱过他青春欢 畅的时辰，但我会更爱他那随岁月磨砺而更加成熟的灵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