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茫然和沮丧中搜索，并未期待打开紧锁的心门。
我压抑着黯哑的喉咙，在门窗紧闭，幽暗孤寂的角落，感觉无处藏身。
希望已凋零成瓣，只待交给大风纷纷吹落。

在这沉静死寂的时刻，忽然在遥远的地方，发现一颗奇异的亮点，仿佛灿 烂的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我迟疑地扣响他们的门扉，便听到他们向我 发出的召唤。我轻轻地发出自己悲伤的声音，便有他们静静地倾听。沉睡 着的麻木的心，开始渐渐苏醒。那紧箍着我的黑暗，开始点起一片光明。

于是，背起我的行囊，踏上这向往已久的旅行。飞向万里之遥，去寻找美 好善良的人们。我曾到处漂泊，只为追逐那呼唤我，却又不知把我引向何 方的声音。而今天的感觉不同。今天要去奔向那温暖的热流，好让死水般 的空间荡起粼粼的波光。寂寞的心在急切地追赶，想把死亡的鳞片剥离在 被生命遗忘的角落。


2.

黄昏时的Austin机场空旷少人。迟疑之间， 在机场大厅里四处张望。恍若时光流转，年少无知的我，多少次在车站四 顾茫然，面对陌生的地方，心中忐忑不安。猛一回头，一个青年正看着我 ，对视了片刻，便问：“你是Daniel吗？”

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就是Joseph，那麽青 春焕发，那麽成熟挺拔。网上的Joseph还有 一张幼稚的脸，忧郁的神情。他在网上写下的一篇一篇的美文，流露出浑 然天成的才华，精致敏锐的感觉。正是对这些美文的欣赏，架起了我与他 们联系的桥梁。Joseph，那些迷惘的尘烟都 消散了麽？那些淡淡的愁思都已被传奇似的爱情变做快乐的音符了麽？

雨后的Austin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城市的灯 光在夜晚显得更加明亮。我们在机场高速路上驾车飞驶，我的心被快乐和 激动所充满。


3.

Kurt看了我一眼，就回头去做饭了。这挺让 我气馁。我也许期待着见面时惊奇的喊叫，热烈的拥抱。我不太甘心，就 站在厨房里使劲儿和他们搭讪。看着他们忙来忙去，不禁就掂量起来：他 们更象夫妻，还是更象兄弟？一切夫妻之类的词汇真可谓陈腔滥调，他们 的亲密胜过兄弟，其中一个机灵，一个宽厚。想起Joseph 所写：“说起来我是爱水的，而恒爱山，……他是仁者，我是智者。”真 是所言不谬。Kurt在电话里滔滔不绝，面对 真人却笨嘴拙舌，而且还一脸的学生气，真不能和网上的照片相统一。

我在电话里曾向他们吹嘘过我的厨艺，但我应是大手笔。可他们不愧是南 方人，特别是Joseph，事事力求完美无缺， 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使我炫耀的意图顿时被打消了。

我所惊奇的，是与他们的那种天然的亲切感，以及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4.

Joseph的插花很是艺术，一束洁白的满天星 配两朵红红的玫瑰。Calvin对美的东西视而 不见，反而不断抱怨那花香太臭。因对Calvin 早有所闻，又听说他刚刚坠入情网，对某些事物丧失了感觉，于是决定给 他一点打击。

“Calvin，你这个人，其实是个四不象！
你即不象straight，也不象gay ；
即不严肃，也不funny；
即喜欢附庸风雅，又很没有品位；”

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很是快意，可第四条是什麽，一时语塞。后来才想起，又打电话告诉他，“你既是缓冲的区域，又是联系的纽带。”


5.

朋友渐次到达机场。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又一次的宴席，洋溢着温暖和 喜悦；对Kurt来说，这是一次又一次美好的 等待和相聚，每一个新来的朋友都带来新的光彩。好像这就是Kurt 最欢乐的时候。记得他在那篇长长的英文自传中写道，"I swore to help my fellow Chinese to get through what I got through. So I want to unite gay Chinese and support them" ，如今他真是身体力行了，而且是衣带渐宽终不悔。有时我想，不管一个 人的阳刚之气多么足，他若没有一种温柔的心地，他若不“用自己的薄薄 身躯温暖着什么”，他就是一首没有韵的诗，没有旋律的曲，时间一久， 就会干瘪乏味。Kurt自有温柔的心地，宽容 体贴的情怀。我有时会开玩笑地问Kurt：“ 你是如何把那个‘年轻、好看、聪明’的Joseph 勾到手的？”Kurt总说，“我想都不敢想， 他最后就说爱我了。”他们相亲相爱，甜蜜依偎的时刻，让我又羡慕、又 嫉妒。


6.

驱车前往College Station，和那里的朋友 聚会，我们好象在过着一个流动的节日。德克萨斯的冬季，烟雨蒙蒙，阴 冷潮湿。Austin山丘起伏，绿荫遮蔽，可谓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两个小时的路程，居然少见车辆 。与车流如河、灯光如海的北方都市相比，这里显然是乡下。对Kurt 说，他却不以为然。他显然在说，在都市若没有朋友，还不如在乡下呢。

阿龙阿虎的公寓就安卧在这乡下的小镇。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热烈的 气氛。房间里处处是精心的装饰和布置，与Kurt 和Joseph凌乱的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阿龙 阿虎都很嗜肉，也很嗜运动，所以健康非常。他们准备的宴席，朋友们吃 得红光满面。

Dodge则很出乎意料。他的文章动若脱兔，而他本人却静若处子。

Ｙ则彬彬有礼，举止文雅，思路敏捷；Ｑ则庄重稳妥，慢条斯理，大家风范。这一对在一起真是相得益彰。

唯有在Calvin身上看不到他自己——处处是小熊的影子。

看到这些，所有的stereotype都要被打破了 吧。以前和straight couple们一起过节， 常常言不由衷，顾左右而言他，总是缺了一点什麽。今天的圣诞却十分不 同，无人过问我的终生大事了。且忘记世间的烦恼，投身于欢乐吧。但欢 乐是属于couple的，我什麽也没有。


7.

安宁静谧的山上，密雨斜侵的夜晚，最适合于促膝长谈。最适合于听这清 澈如颗粒，淡淡如流水的琴声。将人间的苦难全部承受于心，看一切于解 脱和淡泊，也许就是这音乐的秘密？但那神秘的旅途，并未向我打开；那 幽玄的奥妙，并未给我启示。我只沉湎于这心心相印的夜晚。我曾细细思 索，一切的一切的前因后果。我曾抱怨命运，何以赋予我如此的重轭，仿 佛前生早已注定，今生无法解脱。这不平的心在一夜一夜的漫漫长谈中， 已归于平静，渐渐超脱。也许盛年不再，我不该乞求这许多许多；也许我 不该埋怨上苍，它已经赐予我许多许多；也许一切的偶然发生在我身上， 已包含着必然的结果。我只沉浸在和他们相知相识的快乐里好了。

我却仍然相信，冥冥中的神秘的力量，超越了我们每个人，透过他们的眼睛，让我觉察到我内心的黑暗，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他们不完美的地方。


8.

临别的时刻匆匆到来，慌忙找到他们的相册，抽出几张照片作为留念。在 辽阔的山间和静静的水边，在蛮荒的沙漠和鲜花盛开的原野，到处留有他 们的身影。看到Joseph年轻纯真的年代，看 到Kurt疲惫清瘦的面容，想起我们每个人走 过的坎坷道路，想起Joseph所说的“曾经的 正在的苦处和爱的幸福”，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滋味，坐在那里，无力 站起来。

在去机场的路上，太阳从云堆里钻出来，蓝天凝视着大地。我表面上说笑 着，心里却满是忧伤，因为我不知道那召唤从哪里传来，我自己的脚步将 迈向何方。

“和风送来的细语可是来自我离去的世界？
那含泪的歌声融进了一片欢快的静寂”。


2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