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圣经》上说的吧，活着的人要把死放在心上。若积极一点，不如说， 活着的人要把爱放在心上。因为我总觉得，爱与死有某种神秘的关联。我 们所爱的人死去了，我们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记得母亲去世后，很长一 段时间，我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离去了。我 放学回来，跑到厨房看看，她不在那里；跑到里屋看看，她也不在那里。 不知是醒是梦，是真是假，我时常觉得她就在那里。在梦里我还会象小时 一样，撒开一双小脚，扑向匆匆下班回来的她。她在时我并不觉得，她走 后我才明白，死亡会把我和她隔开，却不能把她对我的爱隔绝。因为我生 命的一部分已经随她去了。


2.

剥夺了一个人爱的权力，就等于判了他精神上的死刑。大一的时候我意识 到自己的不同，惴惴不安地去翻看各种鱼龙混杂的书籍，很快黯然憔悴下 去，默默地一次又一次埋葬自己的青春。每一次都经历了心灵的毁灭和精 神的流放。古诗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那当是我的 真实写照。以后的时间，我开始去想“To be? Or not to be? ”的问题。那是怎样一种痛苦啊，它渗入我的血液，浸透我的骨髓。没有 爱的生命，亦没有欢乐，没有意义。我隐约地听到死亡的脚步声，它轻轻 细微的呼唤，它散发着的奇异的、抚慰的芬芳。


3.

美丽的东西是脆弱的，就象一个男孩的青春，溢彩流金，却转瞬即逝，无 可把握。讲坛上义愤填膺的牧师们，从来不敢解释大卫和约旦拿的爱。那 个迷一样的约旦拿，他不透明，不稳定，他的态度和行为缺乏正常的动机 。他不是那个传统的英雄王子的形象，他不去计谋、觊觎、欺骗、竞争、 进攻、获取，他选择了温情、体贴、悲切、缠绵、真诚的感情。他不顾父 王的咒骂：“……喜悦大卫，自取羞辱。”他宁愿把王位送给大卫，而自 己去死在腓力士人的刀下。约旦拿从大卫身上发现了自己，约旦拿爱大卫 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他难道可以活很久吗？美丽的东西是盲目的，所以它的代价太高；在贪婪 偏执的世界，它又是无用的、陌生的和可怖的，总是被匆匆地毁灭。然而 它逃不过爱人大卫的眼睛：



4.

我所鄙视的人，或者鄙视我的人，其实并不能伤害我。唯有我爱的人，才 会给我重重的伤害。当我发现我爱的人并不值得我去爱时，曾经的信任、 爱、时间的付出，全都变成无底的虚空。因为我们为爱人付出的，其实是 我们自己的一段生命。爱不再存在了，那一段生命也已经死去了。我们一 生中，能有几次遇到那样一个人，觉得目光迷离，心跳加速？能有几年的 时光，可以花前月下缠绵，写出深情浪漫的爱的诗篇？

曾经以为，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后来才知道，如果你要爱的是一个 男孩子，整个世界的重担都要压在你的肩上。亲人会背过身去，熟人的目 光也会变得诡异。你选择吧！选择爱与不爱，就象选择生存和死亡。爱意 味着某种生存与死亡，不爱，却又意味着心灵的生存与死亡。

假如那个你爱的男孩子，与你一样坚毅不屈，把生命的一部分化做爱来回 应你，那么，即便众叛亲离，又算什么？即便世界末日到来，又算什么？ 然而你终于发现他那闪躲的目光，使你心中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5.

“为朋友舍命，人间的爱没有比这更大的。”

每当想起这句话，心里都受到很大的冲击。知道自己太渺小卑微，一点挫 折，尚且经受不起，更何况去为别人上十字架？但我总希望有一个爱人， 朋友，知己，我爱他，情愿为他舍命。他也同样爱我。从这个意义上讲， 同性之爱更纯粹：它不去承载传宗接代的使命，不作为攀升依附的手段， 不去顾及父母长官的意见，爱就是爱，爱从来没有变得这样纯粹。同性之 爱创造出新的爱的形式，因它打破了固有的角色，把爱人和朋友变成了一 个综合体。你不必再说，朋友是朋友，爱人是爱人。因为在爱中，它们已 经合为一体了。


6.

人们以为，自己的生命在后代得到了延续，因此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也削减 了。同性爱不能带来生育，这是异性恋者指责最凶的地方。然而他们竟没 有想到，人世的岁月有一天将成为遥远的过去，而神圣的大自然可以改变 过去。我们每一个人，只是暂时地客居在这大地上。若人最终归向神，或 者归于虚无，有没有后代变成了相对次要的事情。爱人是更重要的。因为 他与你的生命渗透融合，所以你觉得自己的完整和圆满。只因有爱，才有 了这完整和完满的可能。


7.

圣·塞巴斯第安之死，使我想起耶稣之死。在基督教世界的绘画中，你再 也找不到其他的两个青年男性的裸体，被如此多的描绘。它们的主题都可 以说成是，爱与死亡。在耶稣的瘦弱、鞭痕累累的身体上，你看到的是人 类的苦难和人类的罪恶。所有的人都唾弃他，或对他掩面不顾。圣·塞巴 斯第安的身体，则充满了一种男性的柔美，骨骼肌肉之间，散发着诱人的 气息。他的双手被捆在树上，利箭插进他的胸、腹、腿，血沿着箭头下滴 ，他的面容却安祥得如同天使。看着这美丽的身体的毁灭，射箭的士兵突 然惊呆了。


和耶稣一样，美丽的、同性恋的、信仰基督的圣塞巴斯第安被射死了。他 的死同基督的死的关系，以及画家们对他的死的孜孜不倦的、着魔一样的 阐释，使我想到，历史难道只是简单的重复？一代一代的男性画家和男性 观众们，把那种对男性的欲望、欣赏、感官的娱悦、残酷的爱与死与美， 表达得力透纸背，理解得心照不宣，而表达的对象是基督教世界的圣徒。 圣塞巴斯第安的死好象变成了一个预言，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在那些无辜的 同性恋的青少年身上。


8.

王国维说：“一切文学，余最爱以血书者。”同样，一切艺术，我最喜欢 它们表达爱与死亡的主题。因为自己的同性恋的身份，生命便变成了一个 不间断的关于爱与死亡的思考的过程。回想起来，若没有那些挫折、挫伤 和痛苦的过程，自己也许不会作这样的思考。的确，自从有一天意识到自 己的性取向时，生活便从此永远不同了。正是那些思考，挣扎，求索，改 变自我的徒劳的努力，绝望，耻辱，求生的渴望，不屈的意志，破釜沉舟 的决心，出世的想法，形成了自己的性格，而这样的性格又影响了自己所 走的道路。我不能选择自己的性取向，就象我不能选择是否来到这个世界 上。生命在求生的过程中，不是走向灭亡，就是走向新生。在新的生命形 式中，他又发现了新的信心和力量。


20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