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游泳是孤独者的运动。每每站在水边，凝视静静的水波，孤独感便如雾沼 一样弥漫开来，把自己包围住了。深深地吸一口气，潜入寂静无声的水底 ，看清清的波浪，在四周慢慢散开，闪动着明暗相间的光彩。所有的喧嚣 ，顿时化作柔和的静默；整个的世界，全变成无形的涌流。只有在这时， 才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刻骨铭心的孤独；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升起 一种释然的快乐。

许许多多的记忆，都和水有关。雨，雪，雾；江，河，海，记忆的航船在 里面飘流。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在阴雨连绵的长沙，经历着那种不能得 到又不能放弃的情感，年轻敏锐的心几乎不能承受那种痛苦，便常常一个 人来到湘江边，看着浩荡的江水，无声无息地向北而流。冰冷的雨水，淋 湿自己了头发，浓厚的大雾，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细细地想自己的未来， 心情如山一般沉重。

我无法找到解脱的途径，便把感情封闭起来，一心一意准备考研，考到北 京去。只有一个心思，赶快离开那个雨水浸满的城市，不再见到为我带来 欢乐痛苦的人。我依然年轻，生命力依然旺盛，我还应该能找到新的生活 。


二、

一场迅猛的学潮，使多少人飞黄腾达，使多少人遭遇不幸。一夜之间，考 研的梦破产了，我被分到一个北方城市的工厂。面对尘土飞扬的工地，我 感到自己存在的荒诞和自身的渺小，身体好象化成碎片，飞散到无底的深 渊。

我去拜访一个中学的同学，他说：“我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带你去见一个朋友吧。”

Ｗ为我们打开门，站在那里，微微地对我笑着，我吃了一惊，他好象在那里见过似的。

Ｗ的小屋拥挤而凌乱，满是书籍和磁带。奇怪的是，在这方言浓重的城市，Ｗ操着一口纯正的北京音，优雅阳刚，健康洒脱。

“喜欢瓦格纳的音乐吗？”他突然问。

我才注意到，他的唱机中播着瓦格纳的歌剧。瓦格纳？那个纳粹哲学家？ 他离我太远了。我更喜欢肖邦的钢琴曲，那种平静中的忧郁，忧郁中的平 静。

“我很喜欢保罗·西蒙的歌，有吗？”

他放了“忧愁河上的金桥”。我们都被那“如风如水而逝，如春夜月色拂 面的轻柔，如福音般的圣洁”的歌声感动了。空气中好象有了一点不一样 的东西。

Ｗ背后好象长了眼睛。我在背后默默地注视他时，他会忽然回头，目光闪 闪地看我。我并不回避，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后来我和他变得熟悉时， 谈着谈着，会忽然停下来，彼此默默地注视。

他与我以前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变成我生活中一个亮点。

每天在尘土飞扬的厂房盼来了放飞的一刻，我就迫不及待地骑上单车，奔 向他那充满书香与烟味的小屋。我们都惊异于两个灵魂可以怎样的交流， 惊奇地发现当语言陷于穷途末路时，音乐会架起理解的桥梁。第一次体会 到醇酒的清凉与芳香会渗入感觉和想象，沉醉于被人理解的快乐。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心里砰砰乱跳，不知他会做何反应。 他迟疑了一会儿，紧紧地回握。我心中注满了幸福的感觉。我默默地注视 着他，他也默默地注视着我。夏季耀眼的阳光照在杨树油绿的叶子上，落 下斑驳的树影；温暖的薰风缓缓吹来，带来校园里的花香。古诗，哲学， 历史，音乐，全都模糊不清了，我的眼中只有一个生命洋溢的青年，我们 彼此欣赏着、吸引着、惊奇着、快乐着，我不顾一切地喜欢着、倾慕着。


三、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黄昏，Ｗ和我喝了很多白兰地。多少难抑的情感，忽 然涌上我的心头。就是那么自然地，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身体 贴紧我的身体，他的双唇紧压着我的双唇。当灵魂的交流达到了极至，我 又惊异地发现了肌肤相触的感觉。

Ｓ大学有一片小树林，是他很喜欢去的地方。第二天，坐在小树林的长椅上，他紧张焦虑地问我：“你是否觉得自己有点谈恋爱的感觉？”


四、

爱情的死亡和其到来一样迅猛。我在一开始就有不祥的预感。这样的爱注 定要蒙受刺伤、痛苦、羞辱、蔑视和诅咒，必须包裹，隐藏，压抑，遏制 ，直到生命止息。当我把真挚的爱当作我的生命时，我的爱已在无物之阵 中遁逃。我也许面临着永世放逐的命运，只因那黑暗的闸门过于沉重。

生命中又一次，我希望能够逃跑。我只要离开，逃走，解脱。我宁愿在干 渴荒芜的沙漠枯萎变黄，也不愿在奇异扭曲的目光里苟且生长。我宁愿时 光的利箭射穿我的身体，也不愿无耻的谎言淘空我的心灵。

我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沉默。

我以为可以不再去想：心灵的诚实与现实的压力，究竟谁轻谁重？生命的 尊严和道德的说教，究竟谁高谁低？黑暗的网罗，何时将停止束缚？孤单 的身躯，可将消逝于没有星光的长夜？青春的年华，可能抗拒死亡的阴影 ？待我插翅奋飞之日，可是我彻底解脱之时？

我只是在等待，离开此地的一刻。


五、

所有的心思意念，只是为了这一刻。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到北京去了。离 开这个伤心之地，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曾是我多么强烈的愿望，为了这个 愿望我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长久盼望的终于来了，我却一点儿激动都没 有。我曾多么恨这个城市，如今真的要离开了，却忽然产生了深深的眷恋 。

我熟悉这里的大街小巷，我记得每一眼清泉喷涌的波纹。我握过垂柳柔蔓 的手臂，我难忘千佛山夕阳中落默的身影。夏日滂沱的大雨里，我的泪水 和雨水一同滑落。冬季呼啸的寒风中，我脚蹋单车踽踽独行。我何日再来 重温这凋零的岁月呢？

一千多个寒暑，我用我年轻的躯体，去挡住那时光的利刃。将渺茫的希望 ，化作盾牌，去抗拒那无边的暗夜的袭来。我曾以为此生就将在此地被囚 禁、放逐，一朝醒来，已得到凄惶的自由。但我就这样离去吗？

接到录取通知后，我搬出了单位，住到Ｙ所在的单身公寓。在那里慢慢使 自己平静下来。Ｙ起先不大和我说话，他喜欢和别人开一些露骨的玩笑， 不经意地看我一眼。烈日下他的面容居然那样白皙，头发从中分开，眼里 有些淡淡的阴郁。慢慢和我变熟了，就无话不谈。济南的夏夜热得难以入 眠时，他总拉上我，骑着飞驰的摩托车，去水库游泳。他象一条灵活的鱼 ，在墨黑的水里快乐地游来游去。他会在水中牵着我的手倒游，肌肤触到 我的肌肤，快乐亲密的情感从他的心底流过我的心底。在他游远的时候， 我的脚突然被水草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急促呼吸之间，仿佛已没 有生的希望。难道此生竟陷在这里了吗？不知怎么突然挣脱开了，游到岸 边坐下来，喘息到平静，才知道生命虽然黯淡，求生的欲望依然那样强烈 。待他游回时，我很想告诉他，却终于没有说。曾以为Ｙ只是一个普通的 朋友。可最后分别的日子渐渐到来，我和他却有些难舍难分。

“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

在铺满碎石的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对我说。我只觉两耳轰的一声，五内发 热。Ｙ决少说这样的话。他总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讲过男女之间的许 多笑话，我并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即将离别的时刻，是那样短 暂美好，又那样黯然神伤。他是朋友，可是比朋友更亲密。但不知为什么 ，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却也常常感到失落。是庄子说的吧，与其在车辄 里相濡以沫，不如在江海中互相忘记的好。我已决意将自己慢慢地烧尽。


六、

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飞跃太平洋，在这样遥远的地方，面对这样的海水，感受这样的海浪。

大西洋的海水，是深深的灰蓝色。强劲的海风吹起高高的涌浪，从远处滚 滚而来。站在海水里，看到浪峰来了，就跳起来，让浪潮把自己推向高处 ，又摔向低谷。所有的杂念，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消失了。唯有那一份孤 独感，无法排解，象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十二岁时参加在青岛的夏令营。那翻动的浪涛使我在 火车里惊叫起来。我喜欢海的一切：它那娇美的容光，它那深渊的喧响。 在绿色的山和蓝色的天的映照下，青岛的海水是青色的。每天早晨轻手轻 脚第一个起来，跑到海边，静静地看海上日出。一眼不眨地凝视那美丽的 太阳，渐渐染红大片大片的海水。不知为什么，我总会记起这样的时刻， 当我独自面对自然，慢慢地生出淡淡的伤感, 心里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我与芸芸众生，有什么不同吗？

我将与一切生灵一样，自生自灭吗？

我依然记得，在朦朦胧胧中，忽然有一天，我感觉到了青春的美丽。

那是上高一时，每日乘车上学。一天早晨，我站在绿色的车站亭下，看到 班里的那个男孩子向我走来。早晨的阳光柔和灿烂，轻拂的微风吹动了他 的头发。他从远处向我走来，翩翩的身影散发着青春的朝气，明亮的目光 直入我的心弦。


七、

如今，所有的梦想都变得那么遥远。我甚至相信，幸福只是别人的专利品。

我渡过了许多孤独的时光，逃到了地球另一面的天涯海角，应付过无数好 奇的询问，闪躲过许许多多注视的眼睛。但我真实的内心，好象任何面具 都不可能遮挡，也不能改变。内心深处那块真空，反而越括越大，大到无 边无际了。

纵然我能操天使的语言，但如果没有爱，我又能说出什么呢？

纵然我冠冕加身，学富五斗，但如果没有爱，我又算什么呢？

纵然我身居豪宅，四壁生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但如果没有爱，那又算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一切引经据典的道德说教，巧舌如簧的长篇大论，精 密严谨的心理分析，心如古水的自我压抑，真假难分的面具以及一切的鄙 视、轻蔑、憎恨，哭泣、劝说、讥笑、挖苦，在人的基本的本能面前，是 多么的软弱无力。

那块真空，除了爱人，无人能将它填补。我才知道，我将永远不能解脱， 直到我得到那一份真正的感情。这份渴望永远不会消失，除非我消失于这 个世界。

是的，我仍然希望着，会有那么一天，爱人和我一起踏着奔涌的海浪，观看那美丽的日出。


20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