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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记

彼得



想着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因为从他走的时候起,我就决定要善待 自己,而且我告诉自己我要忘记他,忘记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笑脸,他的 声音,和曾经那些短暂的相聚。

当然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屋子里。空间实在有限,一不 留神就会被舍不得丢弃的东西塞满。就象我容量有限的脑袋,本来只想记 住那张温柔的脸,却不小心留下了他从未停止修改的征友广告和其他无数 鲜活的细节,多到不知如何忘记。

那次我正在上网,他忽然神秘地要我举起双手,然后从背后用鞋带很快地 绑住我的双手,接着就是挠我的两侧肋骨。我痒得实在没办法,笑得直流 眼泪,大声求饶。他装作生气地训话:“小子,你可不要偷偷找别人,否 则我可饶不了你。”我急忙说:“哪敢呢。你要是将来不要我了,我肯定 从世界贸易中心楼顶跳下来。”他停了下来,静静地说:“乌鸦嘴。跳不 跳随你,我倒是一定要到世贸中心的办公室去上班,而且最好当上我们公 司的副总裁或者至少中层以上的经理,人生嘛,总要有个目标,总要体现 自己的价值。”

几个月后,他的副总裁目标从石油公司换到了建筑机械公司,那根鞋带也 不知道又拿去缠谁的双手,而我最终也没有胆量从一百多层的高楼上往下 跳。我甚至没有勇气爬上楼顶。我从小就有恐高症,高的地方我都不敢去 。我总怕我会失足,或者脚下的大厦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轰然坍塌,我要 么会跌得粉身碎骨,要么就会在瓦砾中变成飞灰。这种恐惧并非没有根据 ,在他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我时常感觉那支离破碎的心情,就象从楼顶 跌落的自己的身体。

所以我选择搬家,希望在一个他不曾来到的宽敞的地方,慢慢将记忆撕开,一点一点地丢弃。

星期天,还好有一个很爽快的直人朋友愿意两肋插刀,用自己的破车帮我 搬家,然后又带我在附近的家具店里不厌其烦的挑选一个便宜的写字桌子 ,我感动得一万次地希望他也是GAY。可惜 他吃过中饭后终于在老婆大人的反复催促下,连连抱歉地回家了。

桌子是便宜,只是没估到这小小一个物件,竟然需要我好几个小时才能拼 凑成功。好几次就差哪怕是一个手指头在旁边轻轻一扶,我就可以大功告 成,可惜还是前功尽弃。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终于将包装箱里的 几片木板弄成了一个写字台的模样。看着红得发痛的手掌和那可怜的螺丝 刀,心里一阵难过。幸亏手提电话此时响起,不然那张挥之不去的脸孔又 要剥夺我来之不易的安静。

天黑时分,终于万事具备,只欠电话。因为我搬家太急,没有提前通知电 话公司,所以至少要等一个星期才可以接通。没有电话,网路自然也不能 上,那种焦急的感觉就象一只四脚朝天的土鳖,孤零零地在沙滩上无奈地 望着天空。好在我已经从一只网上小虫,修成了半个网精,一两个星期还 是可以熬得过去。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要炼成网仙,干脆不食网间烟火, 免了那些虚无的烦恼。

倒是没法给家里打电话让我有些着急。我一般每个星期都要给家里打电话 ,这已经成了我跟父母间的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我曾经有几次因为疏懒 ,一连两个星期忘了打电话回去,再通电话时听见父母焦急的声音,心里 特别不是滋味。

上个星期打电话时我已经告诉家里我要搬家了。老爸奇怪地问怎么又搬家 了,我敷衍地说那里太吵,治安不好。老爸一听就紧张,又提了一大堆的 建议,连问了一半我的“个人问题”也不问了。或许是经历过文革和大跃 进的原因,父母对于生活,对于三个儿子从来都没有太高的要求。老爸老 挂在嘴边的总那么一句:“娃呀,平安是福,平安就是福气。”他最不愿 意听到或看到谁出意外,平安是他的人生中压倒一切的目标。

快挂电话的时候,话题又转到了逃不了的“个人问题”。我很多时候都不 愿意再用同样的借口欺骗善良的父母,只是我没有别的选择。老爸又一次 地重复他千年不变的标准:“娃呀,看人不要只看表面。一个人再好看, 再有本事,心不好,这个人就不能要。”电话的这一端,我自己正在品尝 苦果,为我自己犯下的错。生活的智慧或许真的就隐藏在这样简单的唠叨 中,只是我从来没有用心去体会。

老爸终于要放我一马,不情愿地将电话交给妈妈。妈妈倒是很少过问我的 “个人问题”。她相信老爸会处理这种家庭大事,她更关心自己的儿子。 这种关心随着我的年龄和离家的距离一直成正比。小时候,她总是尽力让 三个儿子穿补丁最少的衣服上学,我们长大后她又省吃俭用为大哥张罗婚 事,为我的学费想办法,为弟弟的学习伤脑筋。每次通电话,她总要问我 吃的什么,天气如何,诸如此类。我虽然有时觉得她的担心和问题有些多 余和可笑,但是我总是尽力回答她的问题。去年初她重病住进西安的医院 时,仍然坚持要在病床上用微弱的声音和我通话。我在电话的这边放声大 哭,她却不停地埋怨自己“花我娃的钱太多”,自己“这次真给家里搞了 大乱子”。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为我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这恒久的 无条件的爱。她康复后,虽然每次我们通话仍是那么短暂,问题也还是那 么几个,我却开始加几句调皮话逗她开心。而且,每次不知如何回答老爸 那个不紧不慢的关键问题时,妈妈总是我最后的盾牌。

夜已经很深了,可以听到地铁隐隐的隆隆声。宽敞的屋子里,我躺在软软的床垫上,甜蜜地幻想。

今年过年时,爸爸说妈妈给我缝了一条新棉被,而且任何人都不准碰。我 们那里通常子女结婚时都会准备新的床单和被子。团圆饭桌上还有我的一 双筷子,是妈妈叫我侄女放的。

也许明年过年时,应该会多一条被子和一双筷子。桌子上应该有父母,大 嫂,小侄女和四个儿子,他们一定会争着给新过门的儿子夹菜的。然后初 三回到以前的村子,对门的温家大婶这次可不服不行。他们家一直想多生 儿子,偏偏老三老四是千金,当年为这个跟我妈妈两年不说话。现在我们 家又多一个儿子,乖乖认输吧,您哪。

我禁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

明天一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2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