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田
彼得
你一定听说过“泾渭分明”这个老词。我的家就在泾河和渭河之间的那片
平原上。虽然我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是喜欢男人的男人,但是从小我就知
道自己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农民,因为我一直热切盼望着摆脱繁重的田间劳
动,告别贫穷而单调的生活。
奇怪的是那片黄土地,离它越远,感觉却更近,以至于若干年后在纽约皇
后区某个凌乱的小窝里,我时常会在梦中实实在在地躺在它的怀抱中。那
通红的火晶柿子,高亢悲凉的秦腔,犄角旮旯里的秦砖汉瓦,还有那平凡
朴实的人们,一齐向我涌来。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艰难地绕了地球一圈
,却发现终点竟然和起点重合。
最可气的是我现在的最高理想竟是“一亩地,两头牛,两个男人热炕头”
。真没出息。难怪那个妩媚的江南小生总是嗔嗔地骂我:“你这个农民”
。我傻傻一笑,心里充满了羊肉泡馍般热乎乎的幸福。在他最后一次盈盈
地离开我后,我抱着他的相册入睡,梦到了家乡数不清的唐朝荒冢。生命
真象黄梁一梦。小子,如果来生在冢下能够相聚,我还想听你轻轻地笑骂
我一声“农民”。只是,你是风,我是沙,我留不住你的脚步。
我曾经试着
upgrade自己,却发现外围设备
改进了,里面的“芯”却怎么也跟不上。骨子里的东西,是很久以前就烙
进去了的,所以我仍是我自己。我不想做乘彩云的至尊宝,拔出你的宝剑
,却抓不住你的双手。也不想成为婆婆妈妈的李慕白,到底爱的是空虚的
礼教,杀人的剑,还是那苦等的秀莲,答案在做鬼前才迟迟揭晓。我只想
守着我的一亩田,看着庄稼发芽,开花,然后在头发花白的时候,可以搬
一把椅子,摇着破破的蒲扇,跟我的那个他,静静地听着黄昏的青蛙动听
地唱歌。
从前的日子是糊涂的日子。喜欢过一个女孩,却伤了人家的心。喜欢上一个男孩,却被他伤了很久很深,仿佛是一种惩罚。
毕业时我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来到陌生的江南水乡。两年之中,从热情到
冷战,从迷惘到清醒,似乎一生的滋味,都要我不由分说地品尝。到处都
是压抑,到处都是躲避。黄土高原的古城,我怕的是厚重的城墙;丝绸之
乡的古城,我怕的是蟒蛇一般的河流。城墙要把我围住,河流要将我缠住
,我永远得不到我要的卑微的自由。多少个黄昏,我骑着单车,在昆山开
发区空荡荡的马路上狂奔,在浏河边上整齐的树林边徘徊。那个全世界最
烂的学校的文凭让我饱受求职和工作的压力,那个全世界让我最发狂的男
人默不做声地在忙他的事情,留给我的是全世界最重的眼光和孤独。我又
偷偷地怀念故乡的荒冢。
后来就是纽约。这是一个有点可爱的城市,虽然孤独就象地铁晚点一样都
是司空见惯。不过没有了城墙,河流的下面还有隧道,水路旱路,互相平
行。可以随处看到同类相聚,可以四季招摇过市,人们早已见怪不怪。有
绿树成茵的中央公园,有适合懒鬼的餐馆和干洗店,还有我最爱听的
NPR/PRI
电台。老农传统使我的生活上总是略有节余,一时间竟不把比尔该死放在
眼里。看不懂百老汇的洋戏,受不了盘丝洞的烟雾和眼神,虽然土是土了
些,倒是腰包眉开眼笑。
只是纽约不是农村,人们的脑袋也高度进化。他们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
化,然后贴上没有人可以懂的标签,曰:
This is life.
比如两个人的事情,他们会扯上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坚信有了这
些不可靠的保证,他们之间才可以长久,亦或他们根本就不指望长久,但
仍然喜欢指着塞了棉花的柑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世间最美丽的水果。其
实,水果就是水果,只要没有虫子和农药,好看的,不好看的,都只是提
供纤维和维他命罢了。
城市再大,始终没有一片可以耕种的田地。我又一次叶公好龙般地怀念黄
土高原的简单和执着。我怀念那片黄土地,不是那汗流夹背的农活,而是
从她宽广的胸中,有一种信念,一种固执,已经在我出世的时候流入我的
骨髓。所以秋菊会去打官司,要的只是一个说法。我也想把这个世界推上
被告席,只是法官的位置永远空缺。义愤填膺的被告们用无知、神龛和道
义不断吓唬我,却不在乎自己的路和自己的论据,一个朝西,一个向东。
所以我已经学会漠视他们的胡说八道,怕只怕找不到那个等着和我一起耕
耘的你。
这条寻寻觅觅的路,因为苦,所以长。因此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遗
忘过去,就象毫不吝惜地丢掉一双破旧的鞋子。不是我不愿意珍惜过去,
而是来时路走得太艰难,如果一再被过去提醒,我怕我永远找不到出路。
就此与过去告别,重新收拾行囊,继续前行。
2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