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
屿寒

我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是春天里来的,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傍
晚,人穿着单衣在房外的时候,总是要多站一会儿,直到四下里有些黑了
,凉意渐渐袭来,才动身进屋去。
那时房后草地上两株野苹果树正在开花,如同两朵粉红色的云。一天早晨
我出门,看见车顶上细细的铺满一层黄色粉末,回头才发现昨夜的风吹落
了一地花瓣,翠绿浅粉,煞是好看。
我并不是打一开始就喜欢这地方的。那天深夜,阿诺从机场接我前来,下
城的高楼多已灯火阑珊。高速路面坑坑洼洼,弯道似乎没完没了。后来我
们从高速下来,驶上一条小街,顺着弯曲没有固定方向的道路开了一会儿
,这才停在路边一座二层排屋前。
我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打量这座毫不起眼的房子,一点没有新公寓的那种干
净利落的气派,倒是有些猥琐的感觉。阿诺带我进了屋,客厅的灯光有些
黯淡,竟使得单身汉零乱宿舍的感觉里多出一分凄凉来。我想,这就是我
新的容身之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可以更加清楚的审视这座房子。它不再显得那么不堪
,然而也没有好到哪里。房前的小路,夜里看来灯光惨淡,竟然是本地的
要道。各种运输车辆轰隆隆跑过,隔着卧室门尚能感到墙壁的震动。幸好
卧室不在朝向路边的一侧,不然绝无睡懒觉的可能。
我的卧室位于二层,朝向屋后。从窗子里望下去,便是草地上那两棵枝条
胡伸乱长的野苹果树。秋天的时候有一地果子,小巧的样子,红里透青,
象是年轻姑娘的双颊一样,就那么没人理睬的躺在那里。我想起路边李树
酸的道理来。后来阿诺果然告诫我,显然已经上过当。
刚来的时候,有时会看见邻居家的孩子在草地上踢球玩飞盘。后来他们搬
走了,草地便基本上无人问津,除了三五只蹦蹦跳跳的鸟儿。但是到了夜
里,偶尔睡不着的时候,我又发现一些新的来客。
经常看见的有一只野兔。不知每次看见的是否同一只,但是我总只见着一
只。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文静弱小,能够从静止中一下子窜出去,速度
让人惊讶,虽然它并不能保持这种速度奔跑。所谓动若脱兔大概就是这么
回事。
再就是附近的一些猫,不知是家是野,或者半家半野,反正猫总是自做主
张逛来逛去的,不乐意被锁在屋子里。有一次它站在几米开外,看见我坐
在阳台的台阶上,便和我对视,一动不动。我们僵持了一回后,到底还是
我先失去耐心,把它唬跑了。
除此以外好像还有一条狗或是小些的动物,我并没有看见。然而它喜欢乱翻我们放在阳台上的垃圾袋,总是搞得一地狼藉。或许是只浣熊。
冬天大雪后的早晨里,积雪的草地上可以看到大小不一的各种爪印,混乱
不堪的绕来绕去。看来在我熟睡的时候,这些小动物们似乎忙了一宿。我
觉得就实际使用情况来看,这块草地属于人的时候大约只有百分之一,其
余都是它们的。地契对于它们而言简直荒唐可笑。
有时我也略略惊叹,人和动物可以就这么住在同一块土地上,只靠白天和
黑夜作为疆界。而房前川流不息的喧嚷,可以和房后安宁的大自然,就这
么一屋之隔的并存着。不管怎么说,我开始觉得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草地再往后是一片林子,长在小山坡上,一年四季更换风景。夏日的茂盛
,秋天的灿烂,冬天的枯枝与雪。冬天里叶子落尽了,还可以从枝杈的缝
隙里,瞥见林子后面几户人家的影子。现在又到了春天,所有的树都换上
新绿。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会是一种绿得要烧起来的样子——假如火焰可
以是绿色的话。阴天,你则会看到它们静静的站在柔白的天空下,看得再
仔细些,你就会注意到,每一簇枝叶,其实都在微微摇摆,却又有各自不
同的节奏,总体上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它们正在我们眼皮底下悄悄从
事着某种我们所不了解的活动。
林子里无疑住着许多鸟,天不亮就开始热闹,让我想起从前军训时,每天
起床后一派忙乱挤着洗漱整理内务的情景。有老鸦似的呱呱刺耳,也有黄
鹂般婉转富于乐感的鸣唱。还有一种叫起来颇象布谷,但不是“布——布
——布——谷——”,而是“啊——户——勿——勿——”,就有些凄惨
的感觉,然而音色却饱满,不似悲哀的意思。除了这些,还有各种需要仔
细分辨的语言,叽叽喳喳,咕咕啾啾,高低不齐,长短不一,有时还能听
到成串的句式。
有段日子独自在家。除去每周一次的采购,仅在每天早上十点邮差大婶来
过之后将前门推开一半,就势从外面的信箱里取出各种广告印刷品来,然
后关门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在屋子里闷了,或者根本没有任何原因,比如正在看书的时候,我会猛然
转过头去看窗外绿色的风景。看过一回以后,又掉头来继续先前的事情。
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注意到有一只鸟儿频繁出现在阳台的栏杆上。
它有时是从苹果树那里来,有时则是从更远的地方来,口里总衔着一根小
树枝或是草梗啊什么的,也许是飞累了歇歇脚吧。它模样普通,一身灰黑
,个子不大,瘦长身材不像胖敦敦的麻雀。印象里我没有听到过它的叫声
。但是见到它的次数多了,我注意到它脖子下面从一定的角度看去会现出
一种锦缎般的红色,姑且就叫它红脖子吧。
两个礼拜之后的一天,阿诺告诉我一只鸟居然在我们阳台上的烧烤炉里筑
了一个窝——我们真是很久没有烧烤了。我在吃惊之余才明白为什么总是
看见红脖子。我走到楼下去,打开后门来到阳台上。烧烤炉立在那里,象
一个密不透风的横躺着的圆筒,仅有一个小小的洞口通气,看来正是理想
的巢穴。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我想红脖子出门去了。
我多么好奇这只选择了烧烤炉的鸟儿,它是如何建筑它的居所的,忍不住
掀开烧烤炉看个究竟。我看到整个炉膛里铺满了干草、碎纸片以及其它柔
软的东西,红脖子为此一草一枝不知要来回衔多少次。就在这柔软的草床
中央,靠近一侧炉壁的位置,安安静静的躺着四枚小巧的蛋。它们象鹌鹑
蛋般大小但略为细长一些,蛋壳不是鸡蛋那种白或红,而是一种梦幻般的
青蓝,仿佛是天国里才有的颜色。
这是我所不该看见的秘密,我觉得心跳简直就要停下来。我不敢触碰它们,只是轻轻的合上炉子。
后来阿诺要搬家,临走时要带走他的烧烤炉。“就把这个鸟窝搬到纸箱子里吧”,阿诺想了想对我说。
“可是它不会再要了”。
阿诺没有说什么,他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心里非常不安,然而也找不到什么正当的理由阻止他。当然,我也不至于疯癫到要从阿诺的手里买下这个烧烤炉来。
搬家那几天总是下雨,弄得人很狼狈。把帮忙的人和阿诺送走之后,我来
到阳台上清理各种垃圾,有很多喝过的可乐罐子,还有旧报纸杂志推销信
。
在一个纸箱子里,我看见了敞露在空气中的鸟窝。有一枚蛋不知怎么只剩
下半个蛋壳。毛毛雨从空中洒下来,我看见残余的三枚蛋颜色已不再鲜亮
,灰暗的躺在那里。
我拾起其中一枚,却不料它如此薄脆,竟被我轻拢的指力捏碎开来,手指上留下透明的汁液。我意外的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回到屋子里去。
也不知道阿诺搬动鸟窝的时候,红脖子在不在场。我在窗前张望,并没有鸟在空中盘旋。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我又看见一只鸟落在了阳台的木栏上。它停在那里
有一阵子,所以我想它就是红脖子。它大约注意到了楼上的动静,拍拍翅
膀飞走了。它并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不知道,它的家原来是阿诺的烧烤
炉而已。
我仍然没有听到它的叫声,它就消失在那片树林里。在那里,生活还必须继续。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碗牛奶和着麦片吃下,然后又放了一片面包到烤面包机里去。在面包烤好跳起来的一刹那,我突然哭了。
零二年春至零六年冬
今天把《爱的代价》找来听,终于翻出这篇文字来定稿。
恒,你应该已经度过了最难的时候。希望你还会过得更好。
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你说你会避开我。我能够想象你的心情。那时你曾迁怒小飞,其实,那不是谁的错。
我们的梦想,最后破灭了。但是我从来不后悔,曾经和你一起追寻。
想对你说,我们之间,并非什么都没有剩下。我的生活里,默默的,有你
的痕迹。比方说,假如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不会打网球,不会喜欢摄影,
我应该会开车,但绝不会是手动档。我总是希望,我带给你的,能够象你
给我的一样多。
祝福,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