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一切都放慢了脚步。这真好。

走进停车场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有了一脚深。二十四小时的暴风雪才刚 刚开始。下午的会议取消了，同事们陆陆续续的回家去。我想起小时候因 为下暴雨淹水而停学的那种欢喜来。现在这么大了，当然不会再有那一股 子兴奋劲儿，喜悦是淡淡的，与其说是令人激动，倒不如说是让人安静下 来。

慢慢将车开上九十五号公路，路面上的雪不断堆积，被碾得有些脏了，还 来不及铲去。车流还是如往常一样拥挤，然而没有人风驰电掣，也没有人 神经质的不断换道。缓慢的车速有些象每天下班时的情形，然而并不停停 走走、忽快忽慢，大家不再紧跟前面的车屁股，每辆车前后都悠悠荡荡放 出距离来，不紧不慢的行驶着。

这是我来北方的第二个冬天。去年冬天和颜悦色的，算是对一个初来乍到 者的仁慈吧。我总是对当地人说，我喜欢这里四季分明的感觉。今年，我 才开始领教一点点真正的严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诗人们如此偏爱夏天 并热衷于歌颂它。当然，这个领悟跟我上个月在自家门前的冰上跌倒摔伤 了骨头是颇有关系的。:)

我自己于是也决定加入到诗人的行列里去喜欢夏天了。的确，那仿佛永远 阴郁的天空，刀一样凛冽的寒风，以及久积不化的冰雪都令人厌恶。不过 ，我还是没有办法因此而憎恶起冬天来。

这是个赤裸的季节。树木落尽了抽长一年的叶片，枝杈象是土壤里伸出的 倔强笔划，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刺向半空。一树花叶的繁华暂时卸去了， 无需忙于寻找存在的证据，脉络就清晰的展现在眼前。

这是个化繁就简的季节。每当茫茫大雪将大地覆盖，平日那个复杂拥挤的 世界突然间消失了。杂乱无序的各种细节都被忽略，只剩下一些简单基本 的线条，提醒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纯粹与和谐的存在。

表面上，景物是肃穆的，甚至令人感到抑郁。骨子里，蜕变却正在发生，酝酿着在气温转暖、微风和煦的某一天，绽发成一树新芽。

我想，更为重要的是，假如没有冬天，诗人们也就不会喜欢夏天了。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的落着，疾风不断拂卷着雪花，雪花又描述着瞬息万变 的风的形迹。远方的景物都被重重雪幕隐去了，仿佛过去和未来也一同被 忽略，凸显出现在来——不断行驶着的，纷纷扬扬的现在。

我决定不再象往常一样转弯抄近道，而是按最简单的路线绕点远回去。路 上遇到左转的车，很好脾气的让了先。我还想到这些天来写了一半的关于 《蒸汽——土耳其浴》的影评，有一个关键的小段落修改了很多遍。我不 打算完成它了，绞尽脑汁的东西好不了。写作是感悟的结果，而不是反过 来。应该知道何时停笔。何况艺评永远不可能超过原著，就象我们的作品 永远不可能超过造物的伟大。而我的写作也永远不可能超过我的生活。

不是吗，生命就好比一场瞎子摸象。我们迷茫的触摸着造物者的轮廓，常 常为一些细小的发现骚动起来。他将我们做得这样脆弱，却又这样精妙， 还给我们一个如此变幻而丰富的旅程。


2/17/2003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