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

屿寒

　　登机口的空姐皮肤黝黑，一张粗放中带着俏丽的脸。这一次我没有被指派到一旁接受搜查。

　　我疲倦地看了一眼候机厅玻璃墙外，Ｖ城的景象。

　　Ｖ城，一提起来，脑中浮现的明信片风景必然是那些或别致或俗气但是都煞费心机的建筑物，当然——当然，还有不可缺少的大幅霓虹、灯箱广告、临街电视大银幕。Ｖ城的光彩不必说是愈夜愈美丽，即使抛开了上述的五光十色，单说那一排排一列列高耸着大放光明的路灯，令入夜后Ｖ城的大街小巷无一处黑暗角落，造就真正不夜之城，恐怕亦已是举世无双，其规模数量远远超过Ｖ城象征之一的、同样高耸而处处可见之风情棕榈树。

　　但是白日里，现在，自低平广阔的机场向四周望去，只见环绕Ｖ城起伏嶙峋的群山。近者呈赭红、土黄、浅咖啡色，远者则发出微蓝微紫的神秘光彩，一律都是寸草不生的干燥质地，具有某种宏大庄严气势，先于我们在此，亦将见证我们之灭亡。Ｖ城入夜后迷人夺目之种种，此时在阳光底下，皆匍匐沉默于众山之前、蓝天白云之下，我甚至难得注意它们一眼。它们仿佛并不属于群山的怀抱，连我身边座椅旅客行李诸般皆不存在于画面之中。

　　沙漠中由电力与金钱打造之繁华，与禁忌禁止中如荼怒放的欲望，究竟是哪个更奢靡，又是哪个更荒凉难奈？

　　我收回徘徊在远处的目光，经过正在微笑的黑空姐，然后钻进一条管道，被整齐码在预定格子内，送上天空。

　　穿越对流层的时候，遇到强劲气流。飞机上下升沉，如一部反复无常的电梯。时而又嗡嗡抖动，连同所有乘客之椅背一齐颤抖着，人也随之抖动起来。

　　这种情形在空中旅行并不少见，然而十分钟过去，不见好转，反倒有愈烈之势。那种自由落体般失速的感觉时时出现并持续良久，我觉得我们正在被无形之手摁向地面，仿佛升空未获允准。

　　我闭上眼睛，机舱消失，只觉身处一个黑暗的深渊，沉浮不定，上不着顶，下不知底。刻意矜持的最后一点定力渐渐开始松动。无规律紊乱运动不断改变着方向，每一秒钟都费人猜测：下一时刻的命运为何。

　　如果——那并非完全不可能，而这一次也许非常之可能——我们在下一时刻再无回升之力；如果这一刻的失落将永无终止——也就是一切将永远终止，我禁不住要想——在这可能的最后关头，我应该转过何种念头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回答这个问题的需要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迫切。可是我的脑海里，并无浮现任何伟大或平凡哪怕琐碎之物，类似于电视台无节目区段的雪花屏。我甚至不觉得难以割舍。

　　那就随它吧，我想我是那种倘若自杀亦不会留遗书之人。我睁开眼看着自己肚子上扣着的安全带，它居然可以随手一拉就松弛，不再紧绷，意外之余，也并未想要干脆解开这失效的装置。

　　生命本身又何尝不像一种仪式。我们未必明白我们所行之礼，然而既已赴宴，仍需穿戴齐整的好些。

　　飞机终于到达平流层。飞行进入无明显感觉的状态，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在继续。前上方行李架下的小屏幕开始播出新近的好莱坞影片『美丽的头脑』。倦意再次袭来，我闭上眼，昏沉中任由一些思绪如电影般来回穿插……

　　不知多久，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脑袋已歪向一边，还好未搭到邻座女士的肩上。小屏幕上仍在播出那部电影，只是主角们已经鬓如霜雪，老去多年。

　　忽然有一种错觉，我仿佛还坐在来时的航班上尚未抵达Ｖ城，而Ｖ城所历之事犹如南柯一梦，梦境强烈却怪异难解，正如同眼前未戴耳机当作默片观赏的电影。

　　我喜欢这样不明不白地看着蒙太奇画面。显然主人公们已经、正在、还要继续进行各种各样称为“故事”的活动。只是失去声音注解后的故事，变得支离破碎，完全湮灭了因果。

　　真正的生活可有原因么？我是说凡事可有原因？还是——我们仅仅需要一些“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我并不知道生活可有原因。唯一清楚的是，生活永不停止流淌。于因果处处首尾相接的流淌之中，已然不存在绝对的起因跟绝对的结果，只有流淌，流淌本身。

　　因而我更爱支离破碎的那些细节。

　　无声、无注解的默片。

　　以及色彩——晕眩之暖色，清冽之冷色，还有留白之灰色。而我始终相信，色彩到了极致，亮的或暗的极致，我们所看到的，并非五光十色，而是反朴归真、简单强烈的黑与白。其它一切纵横驰骋所谓色彩，不过是黑白之间的低能对称破缺相。

　　相，幻相。

　　那么Ｖ城的种种幻相，正如同梦境一样，于睁眼的一刹那即已经开始模糊，或者说，已经开始遗忘。

　　不由自主的遗忘。

　　然而感觉却超过情节被记住，正如色彩超过细节被记住，正如梦醒后的那种情形——你知道，明明，梦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怎么努力都想不清楚，五分钟以后更是全然不记得。剩下的，只有某种暧昧的印象、或明或暗的感觉——是喜，是恶，是兴奋，或是怅然。这些，居然脱离情节毫无寄托的保留了下来，如同一场宿醉。

　　2002/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