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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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河

屿寒  



今天出了很大很大的太阳,所以按照这个冬天的惯例,我和同事到昆西集市去买午餐。

在这个季节里,天气坏而冷的时候,我们的午饭多半是公司楼下的素食自 助餐或潜水艇三明治。昆西集市里有些花样小吃,但是到那儿去需要在城 里走上一小段路,于是好天气就往往成为我们的借口,有谁懒得动弹想去 楼下省事的时候,我们就说,出去吧,这么暖和晒晒太阳。

这是我来到麻省之后的第一个冬天。这里的气候跟德克萨斯当然不同。在 德州几乎不可能看到白色圣诞,而麻萨诸塞的年均降雪量达四十多英寸, 也就是一米多高。如果硬是要说这两个州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那就是麻 省的冬跟德州的夏一样,异乎寻常的漫长。

我仍然清楚的记得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似乎比 往常安静,窗幔被户外的光线映得白晃晃的,却不是太阳的暖色。我有些 奇怪地拉开窗户,清寒的空气和白茫茫的大地顿时扑面而来——草地上铺 着雪,树枝上托着雪,屋顶上盖着雪。我跑了出去,站在屋子跟前兴奋地 四处望着,厚厚的雪毯上留下一串深陷的脚印。

那时,很奇怪地,对于三年多来一直躺在脚底的新大陆第一次发生了家的 感觉,尽管我的故乡并不怎么下雪。我就在这种久违了的奇特感觉里,愣 了一会儿神。我想,或许,大雪令我的住处显得更加温暖舒适;再或许, 所有陌生突兀的异乡的线条,都已在白雪宽厚的覆盖下了吧。


我没有披外套,走出办公楼。拥挤的街道大部分总是在高层建筑投下的影 子里,隔着衬衣感觉到一丝寒意。但是阳光的气息依然在空中弥漫开来, 一切变得亮色、分明、深刻。一冬天的阴霾,低回的云雾,湿冷的海风, 都在这偶尔的一天里化作满世界的光影色彩。

在集市外面的空地上,有一小块三角形的阳光,阳光里头,一个吉他手和 一个拍手鼓的人正演奏着。我买了印度饭出来,站在台阶上等同事,顺便 听这明亮光线里传来的音乐。

那吉他手穿着印花的粗麻旧衬衣和黑裤子,有一张富有个性但是安逸的男 子的脸,黑发从头顶整齐分开伏贴地扎在脑后。他正聚精会神弹着一段华 彩的轮指,清脆的碎响象河面跳跃的水珠。奏完的时候,四下里远近的人 们并没有掌声,也不知是陶醉还是漠然,但是那吉他手和他的伙伴相对一 望一点头,已经在下一曲中继续了。

我去他打开的琴盒里放下钱,带回一张灌录他们音乐的唱片。下午的时候 ,我就在听这吉卜赛的吉他——『吉卜赛人』(gitano)

看一眼唱片封底,打头的一首叫做『生活只流经一次』(life only rolls around once) ,好大的题目。然而曲子并没有那种哲理和大气。吉他声里,一支悠扬舒 旷的笛子将一种近乎恬静的流浪生活带到我的面前。那是一种与我的世界 不同的流浪,没有眷顾,只有天高海阔、随遇而安,一种不去问为什么的 快乐。

『吉卜赛女郎伦巴』(rumba gitana)与第一 首风格类似。散漫而并不凌乱的吉他,空气中流过的笛声,配以手鼓、铃 鼓和别的打击乐器。笛子一开始也如『生活只流经一次』一样坦荡,但是 继续着继续,流淌着流淌,渐渐从底子里透出些伤怀来,象是空闲时向远 处的眺望,不知道那里吹着什么样的风,风里长着什么样的草。后来调门 一转,别有幽暗处,野风吹遍,野草茂盛。在那以后,调子变得扑朔回旋 ,笛声在鼓点里渐行渐远。相比之下『吉卜赛男子』(gitano) 则有着更多活力和热情,忙碌却无所挂碍,在纷扰繁杂的世上一颗淳朴简 单的心。

所有艺术形式之中,最直接作用于人的情绪的,大概就是音乐了。在『孤 独』(solitude)的前奏过后,头几个音符在 吉他弦上拨响的时候,它们就已长驱直入,汩汩流进我的心田。我就明白 自己喜欢上了它。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调式,无非两个音阶之间来回的反 复而已。那是一种微妙的运动,平坦中无数细小的起伏。它并不是一望无 际的沙漠,它更似冬天里冻过的土地,在荒寂中看见星星点点微弱希望的 芽。它并非长长的枯坐,而是生命的难平的暗涌。

——阴雨天其实并不是最糟糕的时候。铅灰色的天低扣在地面上,空气让 人觉得窒闷,仿佛要腐坏发酵。情绪处在低谷,象是一种睡眠,无力醒来 。一切处在封冻之中。——那时候,时间也仿佛缓慢。不见日落日出,日 子成为某种模糊的概念,恍若失踪。就算是留给将来,也是含混一片。

令我更为忧虑的,是那些太阳底下的时间。当空气中看得见无数灰尘的颗 粒无规则运动的时候,我每每恐惧起来。外面,穿过市中心的九十三号国 道架起在半空,横于窗前,近在咫尺。车水马龙热闹而且分明——然而更 觉得无可抓握。我看着强烈光线底下急切奔流的人物事物的河,随着光和 影的舞动,一路南下。而我在它之外观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也没有一事是要紧的。

那么最终,它将把我也踢到它的外面,我们彻底两相遗弃。

想起幼年时候,大片空白的时间似乎就是在阳光里面度过。扒在窗台凝望——星期天午后的操场,空的足球门,还有操场边高大的梧桐树。

那样的年纪里懵然不觉,然而当生活从身边流过,回忆中,往日阳光下的 凝视却逐渐成为一种难以磨灭的惶恐。我仿佛又看见自己扒在那里——人 生的帷幕方才掀起小小的一角,孩子就在缺口处茫然向外张望着。

——或者说那就是等待的感觉……

可是我们所等待的,究竟是什么呢?未来还是死亡?再或者,那根本是同一天使的正面与背影?


我还是将这张唱片收起来,无聊的时候再听吧。



200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