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季节
屿寒

阿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通常美国公寓不大讲究自然采光,阿浦又
没有开灯,因此虽然才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屋里却显得一团黑,且又有些
冷。
这个冬天比往年来得寒冷,又是风又是雨的。去年过圣诞的时候还可以在户外打球,今年却直到开春仍然晴雨不定。
阿浦的家乡是多雨的——冬的寒雨、春的梅雨、夏的骤雨,只在秋天干爽
一点。在辗转过一些不同的城市之后,阿浦还是比较喜欢干燥的地方,下
雨天会皱起眉头来:出门要记得带伞;回来时不要把伞忘记;购物最好改
天;道路变得泥泞肮脏;打网球的计划又泡了汤等等——总之诸事不宜,
雨是净惹人烦的东西。
可是在年少时的记忆里,那么多的雨,阿浦从来没有嫌恶过。每当下雨的
时候,少年阿浦的心里就会变得清洌澄静。连绵不断的雨声将城里各种喧
嚣都过滤掉了,淅淅沥沥,象浅而密的针脚,勾在白布上,随意牵连出一
些淡淡的图案,简单抽象,没有任何意义。
生命在于少年是不需要意义的。下雨了,尽可以穿上难看的黑筒大套鞋,
打上黑布伞,出去淌水调皮。回到家中不会注意裤子上的泥点,不懂得那
需要母亲的辛苦才会重新变得干净舒适。
初三那一年,细雨不断的小城。阿浦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头一次离开父母身边。外面的世界里,阿浦就要碰见应该碰见的男孩和女孩。
夏和萍跟阿浦同一个队,一起代表A市。夏比阿浦高两个年级,个头也高
出一个脑袋,修长挺拔;萍则比阿浦低一级,活泼大方。三个人很快就打
成一片,一起闲逛,一起吃饭,一起拿多余的饭票买啤酒。
啤酒并不多,两瓶三个人分。阿浦的量很浅,一杯就飞红了脸。然而离了
成年人的管束,即使这样小小的冒险,也带着新鲜的味道,如同街边树上
探出的嫩芽。阿浦的三分醉意里,却有两分悄悄的留心,还有一分暗自的
快乐。虽然这快乐同这冒险一样微小,却仿佛天空中绵绵不绝的雨,一丝
一丝渗到土壤里,一丝一丝的微甜。
夏和阿浦同住一屋,还有另外的两个男生。每天晚上熄了灯,男生甲总要
显出一副老成的样子,饶有兴致地谈论一些有关性的话题,关于女孩子的
身体种种,和那些地摊杂志里得来的知识。
阿浦半信半疑地听着,觉得不可思议。夏偶尔会插上几句嘴,但是男生甲
总是控制着百分之九十的谈话,而且时不时发出一种又想忍又得意的笑声
。
过了一会,说到一些神秘禁忌的事情上,比如两个男人竟然可以做爱的。
男生甲说到这里又嗤嗤笑出声来。阿浦惊讶极了,那怎么可能呢?但是阿
浦心里开始感到一种朦胧的好奇,进而居然有些莫名其妙的仿佛是违规越
矩的兴奋。
隔天晚上,两个男生去附近一处名胜探访,夏和阿浦早早关灯各自上了床。黑暗中,阿浦默默地躺了一会,忍不住坐起来,扒在窗户上向外望。
楼下的一些个店铺还没有关门,昏黄的白炽灯照在小街上,冷冷落落有那
么几个行人在走着。远处,有一些黑色的树影子,还有些不知道什么东西
的影子,稀稀疏疏地站着。再往远望,便是深蓝色的夜空,神秘地笼罩着
夜的小城。
阿浦并不想家。也不太留意窗外的景色。阿浦的心里泛起一些别样的事情,但是说不上来。
夏的方向安安静静的,阿浦觉得他一定还醒着,或许正在往自己这边看。
这时外面就下起大雨来,转眼间便形成瓢泼之势,之前也不见风的鼓涨。
阿浦想,这真是一场平白无故的雨。
阿浦关了窗,重新躺下身去。不久两个男生落汤鸡似地跑回来了,开灯,
擦头上身上的水,换了干衣裳,又关灯钻进被子里。屋里又热闹起来。他
们开始吹嘘出去的见闻,夏和阿浦也非常配合地提问。说到名胜的夜景,
说到这雨是怎样猝不及防,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又说到那些青春期男孩子
的话题。
这当口,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一阵滚雷,整个房间都仿佛颤动了。男生
乙害怕起来,于是钻到男生甲的床上一起睡。这下子话题转了方向来开这
两个男生的玩笑。夏便冲着阿浦说:“阿浦,你也赶快到我这里来!”
阿浦和大家一起笑了,但是他没有动。
因为太想。
第二天一早,雨又象轻丝,象暖烟了。萍来找阿浦和夏两个一起出去玩。小小的城,不脏不乱,也不过分干净。陌生,然而很快就亲切,因为小。
后来就看见草地上的那个秋千。
那是一个真正的秋千,不是摇小孩子的。它悬挂在一丈高的架子下头,自在无人地轻轻摆荡着。
夏看看阿浦,阿浦也看看夏,然后他们一起提议荡秋千。
萍不敢,她说这么高的秋千太危险。于是夏和阿浦面对面站到同一块木板
上,拉住两根铁索。起先阿浦慌里慌张将手捂在了夏握着铁索的手上,夏
并没有介意,阿浦却赶紧挪开了。
两个人商量好,轮流使劲儿,可以荡得很高很高。夏说话的时候看着阿浦的眼睛,然而阿浦不能够,在这样的距离上。
一、二、一……你一下,我一下。
萍在一旁数着拍子。
秋千越荡越高,地面的景物开始难以捕捉。
阿浦两耳听见呼呼的风声,鼻子里闻到的不知是夏呼出的气息,还是雨的湿气,喉咙对着夏的胸膛,听见心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那是夏的心跳,还是阿浦自己的脉搏?
一、二、一……
从高处到低谷,坠落又升起,重力无穷变幻,叫人产生某种不真实的感觉
。抬头,雨丝象无数支箭从看不见的中心放射出来,消失在两个男孩身上
。天空本来是模糊的灰白,现在依然模糊的灰白,只有夏的眼睛在天空上
,长长的睫毛,黑白分明的眼眸——在这不甚分明的雨天,不甚分明的早
晨。
一、二、一……
……
回去以后阿浦和夏再没有见过面。一年后萍考到了阿浦的学校,两人成了好朋友,常常混在一起,惹来同学们的目光。
阿浦不时和萍交换自己写的散文和诗稿。在其中一篇里,阿浦提到了那个小城,那些雨天,那些让阿浦魂牵梦萦的记忆。
他们又和一个男孩智组成三人帮,放学后时常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打扑克
牌——“跑得快”。到了新年时候,三人便约好从班上的联欢晚会里溜出
去逛街。
那条街很繁华热闹,有许多小吃排档,春节也不远了,到处都是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的。萍和智兴致都很高。阿浦望着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诺
大的城市——他长这么大以来只离开过一次的城市,忽然情绪低落。
萍渐渐觉察出来,和智一起找着各种乐子逗阿浦。他们零碎地买来一些精
致的小吃,然而阿浦吃不动几口。他们带阿浦去打电子游戏,阿浦却说你
们玩儿我在一边看就行了。
阿浦的心里泛起一些别样的事情,却说不上来。
快要散的时候,阿浦终于被萍还有智的努力感动,露出报答的笑容来,然而阿浦并没有开心。
再过了一年,又到新年。萍居然带来一张夏给阿浦的贺卡,她和夏偶尔还保持着联系。
阿浦带着点猜谜语的感觉打开折起来的卡片,里面一种陌生的字迹写着:
阿浦,新年快乐,夏。
阿浦有一点开心,然后又有一点难过。阿浦没有给夏回卡片或者信。
后来阿浦到离家很远的一个干燥的城市上大学。
萍没有考上阿浦的大学,萍其实早就知道考不上。大二的时候,萍忽然给
阿浦寄来一封长信,很有勇气地告诉他,她一直喜欢他,从那个小城开始
。她还提到阿浦的一篇散文,关于小城和雨。她说,每次读那篇文章,那
一段难忘的时光就会回到她的眼前。
阿浦默默想了两个礼拜,回了信。回信的时候,边上一个男生问:这么认真,给女孩子写信呢。阿浦笑了笑,涩涩地。
后来阿浦出国。
后来的时光简直过得像飞一样。
阿浦,当然,早已长大成熟。阿浦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初三那年就知道了吧。
昨天,跟中学时代的朋友打电话,听说萍和智在几年前结婚了,刚刚有了
孩子。放下电话,阿浦却想起夏来,象是尘土堆里看见一样旧物的一角,
金属质偶尔反光的一闪。微弱光芒里,一个遥远年代的影子,如同在梦里
就要苏醒过来。
夜里头起风了,呜呜地响。阿浦怎么都睡不安稳,闭着眼睛听夜的声音。
当呜呜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淅淅沥沥便从寂静里发了芽一点
点长出来,渐渐铺满窗外的草地。
多年前的雨声仿佛依旧敲打在耳边。也许,现在、乃至将来的雨声和多年
以前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心底的白布已经沾了油污,磨了破洞,起了毛
边,任雨水再怎么洗刷,也不能重新干净,徒然打湿了,更显得象块旧抹
布。原先白布上浅浅的图案,早已看不分明。
那张卡片,夏给阿浦唯一的字据,早就扔掉了。但是阿浦还有一张小城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夏微笑着,个子最高,站在阿浦身旁,左手自背后搭在阿浦的肩上。
阿浦一脸稚气,咧着嘴,嘴角两条柔和的曲线,快乐又有点羞涩。
萍最矮,站在另一边,扎着两个羊角辫,也笑得很甜。
2001年夏至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