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
屿寒

古铜色的圆月隐入浮云后面的时候,我们来到了查理士河边,波士顿最美
的夜景,此刻正在我们面前。河对岸,闹市中心的摩天楼群有如夜幕上的
剪影,自地平线凸现,当中十分整齐地镶嵌了一排排金色的方格。河面上
倒映着城市的夜妆,波光流动间,映衬出近百艘大小船只的黑影,单只桅
杆上的灯亮着。近处的马路早已停止通车,挤满了喧嚣的人们。
和我一起来的是阿城和阿玲。阿城自中学起就是我的好友。时过境迁,大
学毕业后,往日朋友大多各奔前程,云散四方,没想到我和阿城的轨迹各
自绕了一圈之后,竟还会在波士顿交错。记得大学毕业前的忙碌中,有一
次和阿城问到彼此的近况,我们竟然同时告诉对方——自己的生活里发生
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我那时处在和恒的同志网恋中,自然是令他吃惊
的,可我同样猜不出他有什么遭遇来。却是他喜欢上了大学里的英文老师
。女孩比他大八岁,正是现在的玲,他的太太。
玲其实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只是从前在感情上受过伤,不再那么容易相信
和投入。起初,城也许只不过是玲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况且二人的年龄
并不十分登对,所以玲让城慎重考虑。后来玲孤身一人去希腊工作了一年
多,在那段时间里,城不断地给她写信,每个礼拜一封。待到玲回来的时
候,心里已经被打动了。
阿城家里应该是相当反对的。普通人的眼里,恐怕也不理解女方长男方这
么多的婚姻。我们在来时的路上提及这段往事,阿玲笑着告诉我,阿城甚
至不好意思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以前班里的同学。阿城也笑了,“哪里有这
回事儿”,随即又露出破绽来:“现在他们都知道了。”
我们来的时候颇费了些周折。一路上的车流全是去看焰火的,才下九十三
号路便已经开始塞车,加上不时有些缺乏礼貌的司机在队伍里强挤抢行,
令所有的人肝火上升而无可奈何。本来打算到哈佛换乘地铁,不料去路已
全被封死。在跟着缓慢车流转了三圈耗去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放弃寻
找自由停车位的努力,拐进一个停车场。谁知价格令人咋舌,每半个小时
竟要砍下七刀,吓得我们立即又钻出去。阿玲怒斥:“典型的市场经济!
”
经过这一场折腾,我们的兴致给冲淡不少,差点就要打退堂鼓。“
Too much trouble for too less fun
”,我想,后悔不该凑这个热闹,还不如室友在家看电视呢。只是既然已
经吃了这么多苦头,回去实在不甘心。阿城阿玲也这么想。于是回公司附
近停了车,然后步行到南站坐地铁过来。
我们在人群里随意逛着,最后在河边一段引桥上停下来,等待表演开始。
对岸不知是谁在燃放小型的焰火,如同一道十分没趣的开胃菜,却仍然勾
起人们对正餐的期待来。人群愈发稠密,心情也更加浮躁,伸长脖子瞅了
好半天,脚都酸了,却仍不见动静。三个人索性坐到地上,我打趣说,忘
了带副扑克呢。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突然发出一阵惊呼,我们赶紧又站了起来。头一发焰
火正升上七层天,爆裂开来,是一朵丰润饱满的牡丹。千万片红色花瓣在
空中鼓涨出一个球形的骨朵,将蠢蠢欲动的空气一下子点燃,然后随着夜
风徐徐飘落。
我们的位置不错,就在发射台的斜对岸。一阵阵的火树银花在音乐的伴奏
下,错落有致地绽放开来。牡丹之外,亦有丝菊和棕榈。有时是两圈涟漪
荡漾开去,有时是一道杨柳低垂下来。姹紫嫣红,星辰失色。人群里,不
时听到按捺不住的欢呼。
伴奏的音乐有《一八一二序曲》,《扬基杜德》,雅尼的《
Santorini
》等等。还有这首令人难忘的《月亮河》:
“月亮河 一英里还宽广
有一天我将 翩然把你横渡
哦 你将心儿敲碎 又还给人梦想
无论你流向何方 我将随你前往
人群很快变得安静。那甜美中略带惆怅的旋律,在这个美好的夜晚,那么轻易地就捉住了人的心。
随着音乐,是一颗颗缤纷的彗星,陆续浮现在地平线上,她们一路轻轻地
摇摆,缓缓地上升,脆弱而又美丽,如同天底下每一个普通男女的心底,
一些些卑微的愿望。
“两个漂流者 出发去看世界
那么多的精彩 还待我们去经历
寻着同一条彩虹的尽头
我们来到河弯处等待——
我的老朋友
月亮河与我
我低下头来,感慨地吐出一口气,却看见阿城从背后拥着阿玲。阿玲的头
向后仰着,将满头秀发散在阿城怀中。我不必去看他们相互锁定的眼神,
那一定是令人羡慕的。
这时,一支塔形的焰火绽开来,从九重天顶往下铺展,点缀出一棵巨大的
圣诞树。金色银色的光芒四处闪烁着,照亮整个夜空,仿佛一个灿烂明亮
的祝福,平均降临到每个翘首张望的人身上。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查理士
河边,每个于生计于感情中困顿挣扎的人,无谓贫富、老少与美丑,皆可
以得到一些美丽,看见一些希望。
世上还有什么快乐竟然如此公允呢?
焰火继续着,心情已与来时大不相同。的确,我没有想到焰火表演的现场
与电视图画会如此不同。从来我不忍看见苦难,殊不料良辰美景亦能令人
心惊。或许,生之不易与生之希望本是同样,仿佛没有黑夜,便无从说起
白天。
不知过了多久,半空中爆发出无数道光芒,象是雷公电母不小心跌落了法
物,又象是无数盏闪光灯,俯向人间按动快门。我们就这样在白天与黑夜
的边缘,剧烈切换着,一时间愣住,不知是悲是喜。
我知道,这是尾声了。壮美的演出,绝不可以淡出的手法收场,如同一曲
波澜壮阔的交响乐,必得用锣鼓琴瑟的大合唱来结束。总还给人力量,总
还给人希望——理想而圆满之死亡。
感觉仿佛度过了一个小时,看看表却才三十分钟。比牡丹更艳丽,比昙花更短暂。
人群开始朝着各个方向散去。在这一场普天同庆的辉煌壮丽过后,大约每
个人都想起一些心底的事来。阿城阿玲和我只偶尔交换几句不必费脑筋的
对话。熙攘的人海里,我和他们一道走着,有些游离,又还有些瓜葛。迎
面而来的人流与我们不断相遇,不断穿过,一张又一张的面孔。
忽然间想起平日里每天从停车场出来,步行经过海边去上班。每天面对那
片浩瀚与宽广,不由得想,大海,还是万古年前的大海,而浪花,永远是
今朝今夕的浪花。
……
“看过了一场 精彩的焰火表演
在这熙来攘往热闹的淡水河边……
2001年
7月
4
日至
10月
17
日
附歌曲《月亮河》原词: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g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
Moon river and m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g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
Moon River and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