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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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惠姐姐

屿寒  



这两天休息得不好,睡觉前吃了两片安眠药,依然睡不踏实。梦境浅浅的 ,不时醒过来,黑夜中看一眼闹钟上幽幽的红色数字,身边是他呼吸均匀 的起伏,于是又不时地迷糊睡去。这么反反复复,夜真是漫长。时断时续 的梦中,尤有一根神经自作主张地醒着,也分不清是梦还是思绪,就这么 一边睡,一边想,我毫无缘故地记起小惠姐姐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在读高中,小惠姐姐是我母亲医院里的护 士。按辈分呢,我和姐姐应该叫她小惠阿姨才对,但是小惠阿姨不过二十 五、六岁,长不了我们多少,因而她总是坚持我们叫她小惠姐姐。

她那时新婚才一两年,和小杰住在医院的已婚青年宿舍里。老实说,小惠 长得不十分好看,脸上有一些雀斑,眉眼也总是一副小女孩的样子,条件 比不上小杰。小杰是同一家医院的医生,中等个头,瘦长身材,戴一付金 边眼镜。他穿起夹克衫来非常精神,清清爽爽的年青人样子里透着一点儒 雅的书卷气。不过小惠也有她迷人的地方,她的性格非常好。我说她性格 好并非是对她外貌平平进行的一种安慰,她一看上去就是那种因为温柔善 良而十分可亲的人,我和姐姐都很喜欢她。

有一次吃过晚饭八点多钟,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俩去小惠姐姐家里串门。已 婚青年的宿舍就在医院的旧住院部里,是一排两层楼的老房子。从大门进 去,右首的房间仍然是病房,住着病人。我们穿过飘浮着消毒药水味道的 阴暗楼道,踏上咯吱作响的楼梯,小惠她们的宿舍就在二楼左首。

小惠还没吃晚饭,看见我们来了挺高兴。她不好意思地指着桌上的饭菜说 ,“等他回来再一起吃。”那时小杰正在准备念研究生,比较忙一些。于 是我们在屋里的床上坐下来。这间宿舍十分狭小,双人床都摆不下,只在 靠墙的一侧摆了一张单人床,晚上睡觉前再拼上几只板凳。另一侧的墙边 放着饭桌,再往里是一个柜子,就剩不下多少地方了。但是床头放大的结 婚照仍然是喜气洋洋的,墙壁粉刷得白白亮亮,屋里家具又这么精简,倒 也还显得宽敞舒适。

我们没事翻看着她们的影集,里面还有很多她们俩结婚前的照片。不一会 儿,小杰回来了。小惠到楼道里的炉子上把菜热了热,我们在旁边她们俩 不好意思慢慢吃,安安静静地几分钟就吃完了。后来我们又聊了会儿天, 她们夫妇俩叫我们有空常来玩儿。

我对小杰的了解并不是很多,他是个有些腼腆、不爱说话的人。不过看得 出来他待小惠不错,因为小惠总是在笑着的,一个新婚的温柔女子大多是 这样把幸福写在脸上的吧。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料想半年后,小杰竟被查出来有肝癌,而且一查 出来就已经是晚期。母亲在告诉我们这个不幸消息的时候,轻声地说,“ 大约还有一两个月,时间不长了。”这真是叫人惊讶,上一次见面,人还 是精神抖擞的呀。我不禁想起初中时,邻家一个念高中的男孩得了脑瘤, 恶性的,他的父母亲带他跑遍各地大小医院,最终还是在一年内失去了他 。那是个很乖的男孩,跟小杰哥哥一样有些腼腆,和我的来往并不多。我 只看见,一年后,他的父母人都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得多了,神色之间 竟是老了很多。那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啊。后来我得知一些细节,那个 男孩起先经常头疼,却瞒了一年没跟家里讲,也许觉得是小毛病,不用家 人担心吧,直到忍不住了,才说出来,谁知道……

小惠姐姐说过,小杰非常爱喝酒。我在想,小杰是不是也早就知道肝脏不好的呢?他到底是学医的呀,谁想竟至于如此?!

那一阵子我正在准备高考,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偶尔母亲会提一句她们的 情况。他走了以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上班的时候精神都恍恍惚惚的, 跟她说话,半天才回答,做事情也显得缓慢吃力,和我从前知道的那个亲 切爱笑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还有一件令周围的人伤心和愤怒的事情是, 居然有人利用她在这种时候的健忘,顺手牵羊地将她的随身听拿走了。现 在也许随身听已经是新新人类们的普通装备,可在那个时候,还是件值点 钱的东西。况且,在这样一段度日如年的时光里,音乐或许可以给小惠姐 姐一点点排遣和安慰,至少也可以分分心。母亲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气愤 不已地感叹道:人啊!

后来我很长时间没有去看她,这种时候我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以安慰她的话呢?

再次去探望她是一年以后,大学放假回家,我偶然问起小惠姐姐来,母亲 便说,我们去看看她吧。于是我们去了医院新盖的家属楼。路上我想,不 知道她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七层高的新家属楼干净明亮,和以前的已婚青年宿舍完全不能对比,只是 没有电梯。在我们爬楼的时候,母亲说,其实按资历小惠姐姐是排不到这 房子的,医院里照顾她的情况,分了一间在七楼的一室一厅给她。

小惠看上去气色已经完全正常,新的房间里,布置得也比从前简陋的宿舍 要漂亮多了。只是屋子里虽然住着人,不知为何总缺少一点生气,再也不 会是她们喜气洋洋的新房。这是小杰走后我头一次拜访,我试图尽量避开 那个明摆在我们之间的话题,倒不是不想安慰小惠姐姐几句,只是觉得, 对于我尚未经历、不能全然了解和真正懂得的这份痛苦,我没有资格议论 ,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可是曾经,还是这样的几个人,围坐在另一间屋 子里的时候,分明还有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同我们在一起。他的不存在 是如此令人不安地醒目着,仿佛墙上破了一个洞,外面的日光白晃晃地从 洞里照进来,照着屋子里每一个剩下的人的脸,刺痛着我们的眼睛。

大约也感到了我们的为难,小惠姐姐引我们到卧室门背后,指着一件夹克 衫自我解嘲地说:“我现在在家,有时把他的衣服穿了在身上,还蛮合式 的。”倒是她来替我们解围,仿佛需要安慰的人竟不是她而是我们。我看 见卧室里的双人床上方,还是摆着她们俩的结婚照,总比摆遗像舒服得多 吧。照片上的人儿依旧幸福地微笑着,全然不知这个世界已经改变。

想到这里我再也睡不着觉,爬起来写。想想看,从那个时候起,已经过去 十年了,这十年当中,不知道小惠姐姐过得都好不好,有没有又嫁人。从 那个时候起,她不再知道他身在何处,做好了饭等到发黄,也不能等到他 一起来吃。西风四起的秋天,她再也不知道他是否添加了衣裳;午夜梦回 的春夜,她再也握不着他温暖潮湿的手心;他整个地消失了,教她无数的 牵挂从此没有了着落,那是怎样的一种难堪,怎样地令人流汗!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然褪去,现出清晨的白来。早起的鸟儿也开始 鸣叫了。在这个世界上,死者早已得到安息,生的人却需背负着过去沉重 之记忆,渺茫地活下来,直到终于也能告别的一天,以永恒无尽之死亡来 抵挡住永恒无尽的时间,重新投入过去的怀抱,在那个令人难忘、清平安 乐的世界里,同我们身上,被命运之无常随手夺走了的那些部分,重逢。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2001325 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