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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田野(下)

屿寒  



我停下车来,决定在教堂外面溜达一圈。今天礼拜一,停车场上只有一两 部车,附近也看不到一个人。我在举行各种仪式的厅堂外,长长环绕的曲 折游廊里信步穿行着,峰回路转之间,心里的种种凡念忽然消失无踪,好 一阵没来由的宁静平和。我不由得惶恐起来:难道说,冥冥之中,真有他 在主宰我们的是非吗?我太执著,也太虔诚,所以我还是不信。

我没有忘记与记忆重逢的安排,所以还是去了坝上。

它是那样庞大的一个人造物体,只能用不加修饰的“存在”来形容。水深 的一侧,群山层叠,环绕着万倾碧波。水浅的一侧,平行的架了一座十来 丈高的公路桥,跟坝相比,仍然矮了一截,正是来时的六二零公路。大坝 两旁,数不清的硕石堆积成斜坡,可以看见一道水位高涨时的分界线。春 寒料峭时节,这道线便遥遥高出水平面。我在脑袋里将这段落差跟尽收眼 底的辽阔水域相乘,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体积里,怎么可能用水来灌满。

从坝上望去,一切都是那么遥远——远山、远水、远远的地平线,只有天 空仿佛拉近了些。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天空里铺满了一朵一朵的云彩,但 不是分离着,而是连绵交织起来,象一床薄薄的白色棉絮。棉絮的底部被 晚霞洒上了一层金粉,在薄弱的地方,处处露出稚蓝色的天。这不是我见 过最蓝的天空,但绝对是最柔和的天空,应该唤它作“婴儿蓝”。那白, 那金,那蓝,都是柔和又鲜妍明媚,如此的天空我本以为只有骄作的金属 丝装饰画上才有。

大坝底部,可以看见一座座输电塔,厂房,堆积的材料。有一座铁塔格外 高大,一直爬到大坝以上十几米才收了尖,顶部装了些卫星天线之类的电 子器材。最奇特的是,铁塔上下十几层,密密麻麻停着八九十只鹰。来访 的朋友说过,德克萨斯是乡下,这话没错。在澳斯汀城里,我抬头时常看 见逍遥自在的鹰,深夜里能够遇到与世无争的鹿。可是近百只鹰停留一处 的景观,还是头一次见到。

我不知不觉慢下脚步,驻足观赏起来。那塔离我二十来米远,不时有鹰从 塔上起飞,也不时有鹰到塔前栖落。有时,它们会平平掠过大坝,在我眼 前或是头顶经过,我甚至听到它们拍打翅膀的沙沙声。鹰的头部是暗红色 ,嘴是白色,略向下钩,翅膀张开比我张开双臂还要宽一点。双翅的两端 ,各有五六根独立的长羽,象拇指以外的四只手指平伸出来的样子。

鹰飞起来毫不费力,通常在起飞之后,扑打两下,就可以展开翅膀,“好 风凭借力,送我上云霄”。它们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翅膀的角度,或攀升, 或盘旋,或在半空中摇摇摆摆,象极了没有线的风筝。当它们要下降的时 候,翅膀一收,一道弧线就沉了下去,直到尽头才重新打开双翅滑行。

在曾经的许多梦里,我也是会飞翔的,但并非一种消遣——我总是在努力 地逃避一场追捕。其实被追捕一类的梦境可以追溯到童年很小很小的时候 ,被老虎追,被怪物追,在迷宫里被不知道的东西追——虽然看不到,然 而必定是某种可怕的东西。恶梦醒来是早晨,青天白日,一切正常,没有 人知道,连我自己都忘了它,直到第二天夜里,电视肥皂剧般继续上演。

随着人不断长大,梦逐渐变得稀少,可是被追捕的梦仍然隔三差五地出现,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放弃奔跑,选择飞翔。

飞翔到底是什么滋味呢?如果你这样问我,我会坦白告诉你,不好受。绝 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相反,我更加提心吊胆,害怕 跌落。我并不象天使,拥有两只翅膀。我是超人,举起一只手臂,或是两 只,其实都是噱头,我纯粹是一厢情愿地用意志力在飞。但是超人有超人 的脚后跟,我象是被施了紧箍咒的齐天大圣,一紧张咒语就会灵验,意志 涣散,速度也跟着慢下来,摇摇欲坠。唯有放松自己,忘记自己,才能飞 得快且高。然而拼命放松的企图让我愈发紧张起来,我几乎就要触及地面 了。

地面?不!梦中我害怕地面如同害怕死亡。而我的生存之道,便是永远飞 翔,永远。冥冥中的指挥从来不会把双手分开,然后一顿,给我一个休止 符。于是我咬紧了牙,使劲儿加速,思想却要放松。

飞翔,真的,不好受。

我把双手叠放在胸前,倚在围栏上对这些鹰看得出神。可是大概因为身体 重心仍然高过围栏边沿的缘故,一股寒意隐约从后脊涌上来,不断扩大, 无法遏止。我只好退后一步,视线仍然不离开天空。

天空浩大恒古地存在着,甚至在地面之前。“天高任鸟飞”,他们都这么 说。可我不是鸟儿,我不象它们,飞得轻巧,飞得自如,飞得圆熟。我不 是它们,也学不来。我时刻感觉自己的笨拙乏力,永远摆脱不了来自地心 深处,天罗地网般的引力——如牛顿大师早已睿智地指出来的——万有的 引力——无处不在的咒语。

这时一个骑自行车穿工作服的人打断了我。“过得怎么样,老兄?”他的 声音很好听,语调也令人愉快。“还不错。你好吗?”我答道。“大坝在 七点钟关闭,还有二十分钟。”

于是我道了谢,开始往回走。前方的云层尽头之下,山影之上,露出一条 窄窄的天空,灿烂流金。正在我打量之间,一粒熟红的圆点,咯噔一下从 云里掉下来,一面下沉,一面长大,一会儿光景,便产下一个通红的蛋来 。顷刻之间,远山蒙上了一层红纱巾,大坝围栏涂上了红颜料,我的脸和 手,也被映得红彤彤。

在这温暖而渺茫的刹那,我不禁愣住。

……冥冥之中,他真在主宰我们的是非吗?

他的世界,是这样和美安详,天光云影,草长鹰飞,日升日落。虔诚而不 信神的我的世界,与之一比,竟是满目疮痍,如此不堪。这究竟是怎样的 一个宇宙呢?

明艳霞光里,我的背部突然剧痛难忍,直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从里面竟 然长出一对黑色翅膀,无悲无喜,天使一般轻盈地飞了起来。坝下起伏的 一片汪洋顿时汹涌地退去,如同拔掉塞子的一池洗澡水,露出底部一望无 际的荒凉湖床。

而我看见,荒野之中,白发苍苍的自己脸上爬满沟壑,无限苍老,兀立在 原地,正在变成一株树。十只脚趾化作根须疯长,水银泻地般朝地心深处 狂奔而去,牵扯着气球一样空洞的心失速跌落在那无尽的深渊里。而迅速 枯槁木化的双手,依然徒劳无助地伸向天空,雕塑般凝固在那里,渐渐地 ,被入夜风寒的露水打湿了。


(完)

3/22/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