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田野(上)
屿寒

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我也说不清楚。我走在长长的坝顶上,从车道跳
上人行道,又从人行道上跳下来。偶尔一对老夫妇穿着色彩鲜艳的外套走
过,俩人不分先后,一左一右总是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不拉手,也不交谈
,可是她们一道前进的样子里有种漫不经心的幸福。有人跑步,有人踩脚
踏车,还有人用力地走,但是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
其实如果只是要找一个有水的地方,并不必到这里来。市中心商业区附近
,邻河的公园就不错:河上泛着小舟和梭形的赛船,沿着小路跑步锻炼的
人络绎不绝,还可以望得见林立的高楼形成的城市风景线——不过我想要
避开的也正是这些。我只要一片大面积的水,无边无际,与我渴的程度相
称。
我是在高速道路网上乱转了两个小时才来到这鬼地方的。
MANSFIELD
,男人的田野,可是这里并没有什么田野。当然,我知道这实际上是某个
人的姓氏,说不定就是大坝的总设计师。但是当这几个初中英语基础词汇
放在一处的时候,你不由得不将它们掰开了想:男人—的—田野。
出发以前我在地图上很下了一番工夫,却怎么也找不着,只好凭着记忆在
高速公路上飞驰。然而记忆往往似是而非,它把我带到南一号公路,尽头
,西四十五,尽头,掉转,东四十五,北一号,南三十五,西七十一……
我开始怀疑,并非怀疑我的记忆,而是怀疑目的本身。说实话我只是想找
地方散散心,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可是不去
MANSFIELD
去哪里?最初的决定虽说偶然,但是我需要一个目标。而目标就是目标,
一旦它成为目标之后,我最好还是找到它,不然心里就会缺点什么。
迷惑,近乎虔诚。
开了不知多远,而我也做好准备将这次漫无头绪的旅行糊里糊涂进行到底
了,突然在一个红灯前的长长车龙里,瞥见路边的小绿牌子上写着:
MANSFIELD DAM
。好在右边轻便卡车里的老牛仔放了我一马,让我在交通灯前切换了车道
右转而去。
德克萨斯的丘陵地形越发明显了起来,马路蜿蜒起伏,在无数个小山头之
间穿行着,视野里尽是一团一团的绿树。德克萨斯这种地方的冬天是看不
到红色黄色的海洋的,可是若说只有一片单调的绿,却也冤枉了它。你可
以发现在大片大片的松绿之间,东一处西一点夹杂着灰白、浅绿、嫩绿、
茶褐、绛红,没有明艳照人的对比,却是一种细致悦目的谐和。当视野范
围内,山和山的缺口处赫然露出一方浩荡的水体时,我可以感觉到,我的
心脏抽搐了一下。一直以来,水和我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
待到大坝入口终于出现在面前,我却不顾而去。本来没有目的,现在目的既已找到,就不必再执著。我打算绕着这方水,四周围先瞧一瞧。
这时,我看见那座熟悉的教堂。
它建在一处山崖边,临波而望。它的顶部跟别的教堂不同,是一个墨西哥
草帽的式样,宽大的帽沿,中间呈圆锥形烟囱般拔起,很容易记住。我路
过一两次,都是去同事的新房子作客的时候。最令我错愕的是,假如我从
北面的公寓出来,三六零二二二二六二零,十五分钟即可抵达这里!可叹
我每次到达这里,便转入一旁的住宅区,倘若多往前开一分钟,就会看到
大坝了。
原来记忆还是家住南边时候的路线。我和我的记忆,原来只有一分钟距离,为了验证它,我付出整整一百二十倍的努力。
不禁哑然失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