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记趣之二:鹿
屿寒

其二是鹿。
鹿对我来说并不稀罕。我不是说动物园、电视上的鹿或者挂在墙上的鹿头
装饰——在我上班的小山头上就有几只。偶尔加班到深夜甚至黎明前,归
家的时候,我曾经几次看到它们在路旁觅食。白天它们在哪里?也不知它
们躲避的是日光还是人类。我只能猜想是荒树林里的某个地方。
那片荒树林子并不大,但是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便仿佛深不可测——那里
头或许有我不能知晓的存在,不便擅闯的曲折。此外,遭遇鹿的时间正是
灵魂出壳神不守舍的当儿,而且我绝对不料想它们喜欢城市的,因此这些
鹿总让人觉得蹊跷,我把它们臆想作隐居的夜的精灵。
然而在乡间高速夜行中遇到鹿就不那么浪漫了。如果不小心撞上一只,只
怕人仰车翻,危险得很。在去
Dulce的山路
上就有这么一个冒失鬼。其实当时我已经处于戒备状态了,没法子不戒备
——一路上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的鹿在道路两旁的野地里吃草。远的时候只
隐约看见一个黄影子,到跟前才能分辨清楚。有的距离路边近了,车来的
时候便警惕地昂起头,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地望着车来的方向。它们的眼
睛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红光,有一些吓人,又有一些有趣。
后来很长一段似乎并没有鹿了,我的戒备开始松懈,油门也踩得深了些。
我的思绪渐渐跟前方弯曲的山路一样,左右摇摆起来。就在这时,我撞见
了它。
它也许是想穿越马路,也许不过只是在路中央站站。你可能对后一种说法
感到不可思议,可是,谁又拿得准鹿是怎么想的呢。至少我知道,傍晚的
野兔常常很职业地呆在高速路上,一见车来就一跑一跳地返回,丝毫没有
穿越马路的企图。对此我能作出的唯一解释是,从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的
余温里,可以吸取一点热量。就象我们公寓周围,那些四处闲逛的聪明的
猫,懂得在冬天爬到刚泊好的汽车底下取暖。
我在缓过神来的瞬间猛踩刹车,它却已经灵巧地折了回去,并不见得慌张
。我楞了一下,方才决定按一声长长的喇叭,作为对它的警告——仿佛只
有凭借这机器的咆哮,才能重新找回我泯灭了的野性,平等地面对它那大
自然赋予的尊严。
汽车继续在夜色里奔驰,不知怎地,我忽然荒谬地想:倘若汽车就紧刹在
鹿的跟前,而它昂起头来,定睛看着我的时候,我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什
么样的眼神,去相对?
恒显然被惊醒了。我说,鹿。
鹿?在哪里?
山路在前方时左时右地弯曲着,道路两旁只见树木的黑影匆匆掠过,形同鬼魅。
3/2/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