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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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二:父母

屿寒  



几个礼拜前终于告诉了姐姐我的事情,还有关于恒。这之前我已经是跟很 多同志非同志的朋友讲了的,可是家里这一关,仍然需要下点决心。我知 道实话并非总是最好,谎言也许是最体贴的善意,不过我还是想:在痛苦 的尺度上,人生太长;在真相的尺度上,人生则太短。

以前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毫无疑虑的就认为,如果告诉别人,顺序上 当然是朋友,姐姐,母亲,最后是父亲,或者父母一起。仿佛是出国留学 ,我先考的托福,后考GRE。恒却完全不同 ,他父母是最早知道的。在他那一代人里,他觉得周围没有旁的人他能够 述说,或者敢于诉说。一次他跟母亲通电话,让我也说两句。我接过话筒 问候了一声,随即就不知如何是好。他母亲的头一句话便是:小寒呐,你 知不知道我和他爸爸当初流了多少泪,都不想活了。于是我的思维陷入一 片白色,完全丢失。

如果是自己的妈妈呢?

从某种意义上,这个背了十几年的包袱,自己身上的轻了,父母身上的就重了。

但不完全是这样。父母近来电话中每每问到女友的事,姐姐也告诉我,回 国探亲时会有很多“相亲”的计划在等着我。不用说,父母最大的心愿就 是让我完婚,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人生最大的一个成就。倘若我让他们 从现在一直操心到我三十岁后,乃至他们人生的终结,这又是怎样的一种 善呢?

除非我不顾自己的良心和一个无关女子的幸福,还有恒对整个世界的信心。这是我从来不曾考虑过的。

再就是象电影「喜宴」一样,只是我们既非演员,也非木偶,更不知道这出戏的结局。

小的时候,父母经常吵架吵到很凶,我和姐姐会躲到房里一块哭。按照某 些教育观点,我应该属于“问题少年”。可喜也可悲的是,从来没有人认 为我是“问题少年”,老师同学都觉得我是聪明听话的好学生。只有我自 己知道我的“问题”。

父母也打过我很多次,但是几个中国父母不打孩子的呢。当然,独生子女的时代除外。

他们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吃肉,喜欢咸菜。他们会把鱼里的刺剔掉,西瓜里的子挑除,然后送到我们碗里。

他们也给我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诚实,善良,虽然不一定勇敢,象每一个老百姓。

他们照顾我的生活,只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已经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从那时起,我就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家,而象是旅店。

我曾经在背地里恨过他们,但那是我还不太懂事的时候。我曾经拒绝父亲 深夜里不顾我反对还是为我煮了的糖水鸡蛋,也曾经不顾母亲的阻拦在午 夜离家出走,但是我都深深的后悔了。

他们算不上模范双亲,可是也绝对不比天下的任何父母差。他们有自己的 烦心事,在不富裕的年代带大两个孩子也不简单。他们给我的不全是我需 要的,但是他们不以我希望的方式爱我,并不等于他们不爱我。而我无权 选择父母的爱,就象父母怎知多年带大的孩子将不会如他们期望一般,结 婚、生子。

而我们大家在旅店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其实他们渴望我的感情正如同我渴 望他们的感情。可是我自己的秘密象是一堵墙,堵在我和我亲爱的人们中 间,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让我不再对他们说出我的心事。

守着秘密的人是孤独的,间谍一定是最最孤独的职业。

我非常担心的不断问姐姐有没有难过,她说没有,将话题岔开。后来又说 希望我能转变“回来”。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姐姐坦白道,是有些失望 ,但是她还说只要我觉得幸福就好,又说——恒的声音挺好听的。

姐姐不能完全理解同志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给了我们最好的祝福。就象 电影「A RIVER RUNS THROUGH IT」所说的 :我们不一定要完全的懂得才能够完全的去爱。


二千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