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之一:故乡
屿寒

武汉其实不好,但是我仍然喜欢它。喜欢,就是喜欢。
城市又脏又乱,气候也不如意。夏天不必讲,春天的霉雨没个完,冬季更
时常下一两场雪,没有暖气,室外什么温度,室内就什么温度。记得小时
候冬天常常冻耳朵,到北方念书后因有了暖气倒从来没再犯过。
武汉人是出了名的不讲理、能吵架,甚至得了个外号叫九头鸟,不知到底
什么缘故。大概是九个头,死不了,所以厉害。记得暑假在家,早晨有时
会被对面工厂职工宿舍大媳妇儿、二媳妇儿的纠纷弄醒,比她们家养的公
鸡打鸣还管用。不是因为摔东西的声音,纯粹是因为那叫骂的嗓门。起来
看时,真的是鸡飞狗跳,不用引申意。我亲眼看见,她们家的猫就曾经被
打闹的人们逼到了阳台栏杆外侧,宽不过三寸的狭窄水泥沿上,况且是四
楼。
不过,这些也许只是过路人的印象。倘若在武汉住上一段时间,你就会发
现凶狠的小市民其实也热心快肠。或许一切都怪这闷热的天气,让人受不
了,谁还会把肚子里的火气窝着呢?不如通通倒出来的好。
我也曾经以为武汉的方言难听,可是大学时的室友们说他们挺喜欢。
武汉最让我自豪的当然是长江,它和汉水一起将整个城市分为三镇。江水
毫不清澈,但是宽逾一公里。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开始习惯在心乱的时候
去江边散步,暂时离开城市钢筋森林的遮蔽拥挤,极目远望消失在天水之
间的地平线。在无边的天和浩荡的水面前,人只能感觉渺小,所有困扰我
的事情也就变得不足言道。尤其喜欢下雨的日子,千万条雨丝投入大江的
怀抱,大江一语不发,只是象往常一样带着漩涡与泡沫默默东流,那时的
我也会变得沉默而平静。其实我想,假如江水是清的,反倒失去了魅力。
长大后就离开了武汉,不知从哪一天起,生活开始没完没了的忙碌。忙着
念书,忙着工作,忙着恋爱,忙着出国。然后再次忙着念书,忙着工作,
忙着,为一个牢固的将来。人跟蚂蚁其实是一样的命。
难得空闲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童年躺在凉台的竹床上,在夏日的清晨微醒
了。那是一天中唯一凉爽的片刻。微风若有若无,极其吝啬的施舍着,知
足的人却因此快乐起来。慵懒的就这么躺着,没有什么将来不将来的,一
生就是现在,刹那即是永恒。如今身在美国,夏天处处空调,冬天习惯了
暖气,恒温世界里,微风早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慵懒?即便是周末拼命
睡懒觉,也是昏沉的。那种清醒的慵懒已经从日常生活辞典中丢失,成为
只在记忆中才找得着的东西。
想得起来的或还有冬夜。钻进两床棉被,从里面掖紧了,脚头上再搭上件
外衣,在被窝里哈着气试图弄暖和起来。窗外的北风将不远处街道上的空
罐子吹倒了,乒乒乓乓的。待到夜深,如果还没睡着,隔半个小时便能听
见对面楼里几户人家的自鸣钟相继敲响。还有一家阳台上的灯总是彻夜亮
着,也不知为什么。早上被妈妈用电台新闻广播给闹醒,套上衣服,吃过
饭赶快去学校,早自习在七点四十五分开始。遇上有积雪的时候还会为了
赶公共汽车滑倒,也不太疼。不知怎么,这些并不愉快也不稀奇的往事,
在长大离家后都有了味道,变得令人怀念。
再有初春里细雨后的早晨,沿着街道骑车上学去——大约是初中二年级吧
。路上有些不大不小的上下坡,街道两旁梧桐树的新叶碧绿碧绿滴着水,
就遮盖在头顶上,一路下去连绵不断。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泥土的清
香。少年人心思浅,快乐也无缘无故无邪,自行车就蹬得飞快,跟大公共
汽车较着劲儿。所谓青春不过如此罢,再绿些也绿不过。
这一件应当算是愉快的,然而大学毕业后回家探望的那天,陡然发现街道
改建,那一路的碧绿梧桐只剩清一色一抱多粗的树干,满树风华荡然无存
。
当时虽然叹息,尚不太在意,如今离家万里了,念及时反而心酸。不写也罢。
二千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