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丹尼
海边野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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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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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野菊花

屿寒  


一、

在六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六,我随阿龙、阿虎和小D到加尔维斯顿岛上去。 阿龙跟阿虎是一对同志伴侣,我和恒的好友。小D是他们的熟人,也是同 志。

阿龙阿虎有事在身,小D对这里很熟,就开车载我四处转转。这是个狭长 形状的小岛,东南面的海岸线从地图上看几近笔直。因为常有飓风来袭, 所以修起了长长的海堤。堤的一侧是海滩,另一侧是长长的“海墙”大道 。我们在大道上兜风,咸湿空气就从洞开的车窗卷进来。道旁的房子伸出 无数露台同大海对峙着,往常该有许多各种各样的人坐在那些露台上晒太 阳聊天罢?可今儿天气不好,要下雨的样子,露台上空空的。

我们在一处栈桥边熄了车,下来走走。我曾经到过汕头、厦门、青岛和烟 台,那些地方的海水呈青色或蓝色。风景画中,海也永远是碧蓝纯情的。 但面前的海却是一片浊黄,带点儿青灰,象一个满腹心事的人,带着不加 掩饰的郁闷。风很大,救生员的了望哨已升起示警的红信旗。一条条白链 自远处滚来,遇到岩石便迸裂开,碎成千百个白色符号腾向半空,然后在 来不及解读以前幻灭。每朵浪花都那么短暂,然而没有两朵重样。

我本能地喜欢上眼前的清冷色调,如同我喜欢寂静胜过欢闹,喜欢独处胜 过满堂陌路人。我本能地走到栈桥尽头,前方只剩下一片汪洋。潜意识里 我愿背弃身后的世界,移居海的心脏。可我只越过了可笑的五十步之遥, 海的中央依然在目力不及的远方。

我一边跟小D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汕头无忧戏水的 十一岁,厦门心思重重的十六岁,青岛万念俱灰的十八岁,烟台爱情初来 的二十二岁。一幕幕想起来,仿佛很久以前了。每次与海的邂逅都见证不 同故事。我在故事里走过莫名的岁月,直到哪天头发白了,再拉着恒来看 海吧。

说起来我是爱水的,也许因为我的故乡有一条大河吧。而恒爱山,他一见 到巍峨的大石头就要惊叫起来。那么根据古人的分析,他是仁者,我是智 者。但是何谓仁,何谓智呢?我没有机会问古人,又懒得看古书,于是不 了了之。


二、

我遇见了野菊花——在铺满贝壳碎片的、岩石跟岩石之间的海滩上。

鲜黄的花朵生机勃勃地绽放着。我俯下身来,饶有兴致地观察它们。其实 我没有把握它们到底是雏菊还是葵花,总之是菊科的草本植物。想起有人 说黄色是同志(gay)喜爱的颜色,其实对颜 色的喜好如同理想中的王子形象一样,是五花八门、见仁见智的。不过, 至少黄色应该是快乐(gay)的颜色吧!

花下的贝壳多是浅蓝与白色花纹的小扇贝,精巧雅致,让人想到瓷器。若 不是为了看花的缘故,我还以为是石子而不屑一顾呢。正待捡些回去,但 转念一想,既然它们成堆躺在脚下,就不值了。其实人是势利的,贵贱跟 美丽又有什么关系呢!

德克萨斯州的野花从三月至五月最盛,各色品种轮番登场,唯有野菊花总 能见着,或大或小,或疏或茂。记得多年前军训的时候,营区的草地上也 开满一丛丛灿烂的野菊花。那段日子极苦,每天熄灯后静静躺在上铺,看 着照进窗来的月光,白天绝不流的泪就缓慢地爬向腮边。幸而很快就能睡 着,臭袜子的味道跟蚊子的轰炸也阻挡不了。别以为我是孬种,军训又算 得了什么,我还是个小小的班长呢。那些泪水不过是为了浇熄一场火。军 训本身对我来说没准倒轻松些,因为我正是他们需要的行尸走肉。军训结 束的时候,火灭了,烧伤加冻伤。临走,大家纷纷去合影留念,我没去, 我盼望快些忘了在那里的每一天。我只悄悄摘了一束野菊花,将它夹进本 子里,并在那一页写道:“但以这曾经盛开的生命记念心中的苦难。”

为什么要让野菊花来充当过去和将来之间的信物呢?

因为它旺盛吗?

因为它卑贱吗?

因为它快乐吗?


三、

在海边逛足了,和小D钻进一家铺子里买墨镜。墨镜是种很有趣的道具, 用来替代人的眼睛在脸上形成表情。有冷酷型、生猛型、盲人型等等,林 林总总,难以一一描述。小D喜欢宽阔得盖住大半张脸的,挑了前卫型跟 蛤蟆型。我跟他说蛤蟆型太老气,他不听,说象警察叔叔,他还是不听, 只得由他。我不喜欢盖住半张脸,便在小的款式里找,最后拿了目无表情 型和坏笑型。戴上后一种,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在笑,笑的时候看上去在打 鬼主意。反正今天心情不错,就当是给自己贴个快乐标签吧。

中午跟阿龙阿虎会合,吃过快餐在海边长亭吹风,玩单排轮溜冰。阿虎说 这样的天放风筝不错。我看见空中有一只风筝,就指给大家看。不一会儿 风筝飞了过来,却是一架小飞机拖着广告横幅。几分钟后又一架飞机拖着 广告经过眼前。随后,一群鸟儿也沿着相同的轨迹缓缓飞来,我忽然很担 心会不会有天连它们也被拴上广告。

这时一旁有几个黑人小伙掰了面包喂海鸥,时不时调皮地将面包屑放到伙 伴的头顶上。几十只海鸥迎风摆出相同姿势在空中停留着,在一哄而上抢 食之前整齐得一如花布上的图案。阿虎说那几个男孩的身材都够作模特了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很帅,便感谢起墨镜来。不过自古红颜多薄命,末了 那帅哥被一滩海鸥排泄物误中。


四、

晚上回到休斯敦看一年一度的同志游行。全城同志倾巢而出,热闹非常。 今年因着世纪末加石墙事件三十周年,游行规模比往年大些,上百辆彩车 走走停停长达两个多钟头。我们同身边的人群一起欢呼、尖叫,抢着车上 抛出的彩虹项链,我突然发现恒没来是个错误。确切的说是我们俩没一起 来是个错误。这样的场合他不在身边,便没有意义,便兴味索然。旁边一 对同志情侣正温暖轻拥着观看游行,我更是在心里暗骂这个该死的家伙。 不过念他在为我们的未来忙碌,就算了吧!

游行里面有我喜欢的东西,也有不喜欢的。其中一个老年女同志组织,让 我十分敬佩她们对生活的锲而不舍。男同志组织里有很多俱乐部之类,不 乏古罗马般的去处,我乐得在游行时一饱眼福,却不赞同这叙事的放纵。 还有一个亚裔团体,阿龙看了说里面的人还没我们几个长得顺眼。我想是 因为他们成员较少吧。他们每人举了一面国旗,有日本、印度、台湾,没 有中国。台湾旗还是个美国人举着。我并不感到奇怪,中国同志解放之路 不会与西方一样,这是文化差异。

小D告诉我去年他第一次看同志游行时,有种找到了组织的感觉。我看见 周围这么多同志快乐自豪地生活着,也觉得好快意,但是我没有找到组织 的感觉,在别人的土地上。或许我的思想还不够世界大同,或许我还忘不 了熟悉的关于母亲的一切。

散场的时候,夜也深了。月儿圆圆挂在中天,被五光十色的灯火映得苍白。



(完)

7/5/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