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丹尼
海边野菊花
美丽的东西
抽丝
男人的田野
小惠姐姐
惊情四百年
雨的季节
阳光下的河
无疾而终
空空的电影院
那年春天
……全部作品
很久 以来,一直想写点什么,却每每用沉默代替,因为我本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但我明白,终有一天,我会用细瘦的笔挑开这密密的结。


"Oh Daniel my brother, you are older than me,
Do you still feel the pain of the scars that won't heal?
Your eyes have died, but you see more than I,
Daniel you're a star in the face of the sky."

--- Elton John & Bernie Taupin



坐标系·丹尼

屿寒  


一、

若干年前,胖子告诉我丹尼终于死掉的时候,我只是平静的“哦”了一声 。看他不怀好意地望着我期待错愕下文,我便冷冷补道:“他早该死了。 ”丹尼已经昏迷年余,这个结果正是预料之中。

他死了,在千里之外一个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有机系统终于顺从地开始 熵增,那些曾经构成这终究是虚幻之实体的原子重又溃散。他离我那么远 ,永远不会有相错的轨迹,虽然我见过他的影像,闻过他的声音。然而这 些也许并不是他,他的故事,他的冷暖,我又哪里晓得。

应该说,我对这个消息的平淡反应不尽归功于让胖子诡计落空的念头,而 实在是唯此反应。消息与事实有多么的不同。消息不过是加载了信息的符 号,其强度跟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从香港到北京,已是强弩之末了罢。而 我继续顽固熵减,在没有轮回、轻重倒置的世界里依旧游离。

离开胖子和消息,身边照样是京城的秋。空气清爽,温度宜人。阳光耀眼 垂射,影子缩藏脚底。现实过分直露的时候痕迹似乎多余。但痕迹是唯一 重要的身外之物,甚至甚于躯体本身。我曾经运用他的每一首歌构成多维 的坐标系,作为痕迹之度量。现在,坐标系既已不复存在,痕迹会否亦随 之烟散?我深知没有坐标系的行进单调且漫长,我将再于时空坍塌之点结 网以待,不知生命中下一个坐标系从何而来。


二、

最早注意到他,不是他的歌,而是音像店橱窗玻璃后,「一生何求」专辑 正反面两个穿白背心的男孩,身材匀称而不过分发达。正面的男孩没有笑 ,反面的男孩略微笑了,可仍旧是挥不去的忧郁。

我一下子被吸引了,不只因为他的漂亮,更为那眉宇之间似曾相识的感觉 。用现在流行的gaydar术语来讲便是“他是 ”。可是那时我尚未开化,只知道毫无杂念地爱慕着班上的一个男孩,还 根本不明了“我是什么”,又哪里来的“他是”。

后来朋友借给我这张专辑的香港原声带。晚饭后,我打开大录音机,戴了又厚又热的耳机独自听起来:

“冷暖那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 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 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一生何求 曾妥协也试过苦斗
 梦内每点缤纷 一消散哪可收
 一生何求 谁计较赞美与诅咒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我逐渐喜欢上他的歌,不为什么。不同的人对一首歌会有相异的理解,因 为各自经历不同。我喜欢他的歌,既是因也是果,不问所以。那种似曾相 识的感觉从他全心投入或者根本就是身陷局中的诠释里幽幽散发,侵入肌 肤,直透髓骨。记得W曾对我讲,她听不懂粤语歌词,可她听得懂丹尼的 声音。而我觉得,他的灵魂与我的灵魂在声音的维度上重叠,再重叠,变 幻着却紧密相随。

继而无可避免地喜欢上他的人,不是照片上,而是歌声背后那个人。

从此追随他每张专辑,从「痴心眼内藏」到不得不离开的「离不开」。


三、

朋友对我说:“孤独不是歌,不能反复吟唱。”

丹尼陪我一起吟唱那些孤独的歌,在青春荒芜的年代。

赋格《夜行车》里有一句“孤独与温情的碎片”真是喜欢。但在我的辞典 里,孤独与碎片被拆散,变成“孤独,与温情的碎片”。孤独是整片的, 而那些零碎的歌声,在最终化作孤独以前,是我可以寄慰的温情。

那细碎的钢琴声象一阵孤寂的脚步,在心口来回踱着:

“孤单这一晚 每分浓情全淡
 埋心底这冰冷却未减
 街灯映璀璨 更显霓虹迷幻
 藏得几许失意与负担

 伴困倦影子走进夜晚
 长路又剩我独前行
 又再度轻轻一句喟叹
 无尽陌路岁月漫漫

 决意远去他朝不再返

 决意带了一切闷烦走进了夜澜

 呵……”

那一声叹息,低沉地,细微到永远。

而我忍不住在高中毕业之际,将爱慕明白告诉了班上那男孩。我只要了结 、简单、答案。他说他从来没想过喜欢男孩是什么样子,同时也告诉我他 对一个临家女孩的单恋。我们还谈到幼时的经历,竟然发现十分相似。可 是我们又那么不一样。

我得不到他,可他却受着相似的苦。这也许是年纪轻时大多要历验的罢。 但我知道我不同。我想,我是上帝唯一的弃儿,一朝错误投胎换来永世放 逐的命运。

我尚未将自己贴上标签,因为我以为无类可归。我是一株奇怪植物,蓓蕾 注定凋谢在展开以前。如果实在要将这独一无二的植物归类的话,我想只 能是——“异类”。可是为什么还要予我青春?若不绽放,青春只是不可 饶恕的罪过。


四、

灼伤过的蛾,还是会扑火。你莫笑它——它为此而生。

大学里我如自己所料毫不稀奇地在郁闷中挣扎。我天性开朗,可正在枯萎 。我已经从各种信息的交集中清楚“我是”。可是如我一般的异类们,他 们到底在哪张平凡空缺的面孔下喘息呢?

“你最近怎么这么憔悴呀,被哪个女孩甩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从晖的 唇间蹦出来,偷袭正私自张望窗外冬天的我。我回头,想起有次从澡堂回 宿舍的路上头发湿湿地碰见晖,有种异常柔和的表情在他眼睛深处一袭而 过。现在他的双眼如出一辙……

两个月后当我们脸颊贴到一处的时刻,我不知是应该开心还是害怕。那是 纯净而禁忌的欢喜,苍白却温暖的无力。虽然直到我们形同陌路的一天, 我们始终纯洁如孩子一般,可我忘不了他自背后轻轻抱我的感觉。

我和晖之间从来没有吐露过那个字,连“喜欢”都没有。这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这本来就是个秘密。


五、

四周的雾沼,我沉至没顶。


六、

——我不怨恨他,我应该为他庆幸。也许他就此能逃离吞噬心灵的苦海。

在某一天,某个地方,晖跟他漂亮女友突然双双出现的一刻,我如同五雷 轰顶。他看我时不一样的眼神连同我们之间已不可再说的过去一齐被淹没 ,淹没。自胸口汹涌上涨,上涨。快,快,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在那 里,及时决堤。洪水冲下下颌,冲下颈沿,回归胸口一片冰凉。我可以放 任痛苦的马儿,却必收紧声音的缰绳,只因苦难也有贵贱之分!!我要的 幸福不见容于世间,我承的苦痛亦不能够!想忍住喉咙痉挛般律动,到头 来自相抗拒的努力变作剧烈颤抖。但我横了心进行这场一个人的战争,我 不要他她他她惊异刺探目光!

……

有天无日的昼

……

无天无日的夜

……

孤魂野鬼的游荡末了变成疲惫,我背靠篮球场边铁网不住下滑。没有月色 ,四下却清晰,空旷。抬头,满目繁星,没有一颗属于我。宿舍区传来阵 阵嘻闹声,而我,就在他们触角不到的暗中,与丹尼重逢:

“常在这路过夜店 和你庆祝欢乐
 无奈最近你在说 情绪变得低落
 谁料今天这一个地方
 我不应一个前来 糊涂乱撞

 门内你另有伴侣 和你共享音乐
 门外我在看着你 唯有汽车声浪
 留在街中欣赏你目光
 绝不匆匆进来 叫你不安!

 完全望见了 从前开心地方!
 离弃我又何干 只要我绝望 唯有绝望
 完全是错觉 完全不知在何方!
 仿佛这里旧日无人 陪我亲热地对望

 从此 你不必再推说近来爱寂寞
 从此 每一天我不必再因你任时光尽丧

 无论以后这夜店 还有几多欢乐
 无奈已是过路汉 难以永久张望
 人在街中的空旷地方
 却竟不知脚步 到哪一方”

溪水又次肆意流淌,恍惚间我躺身于溪边冰冷石块之上。溪水又次枯竭之 时,我明白已过去了,生命旺盛的我自会愈合。然若生命本是伤痕的周而 复始,旺盛便值得尴尬。

“明明活在我心中 怎么偏失了踪
 发现时 已失落象场梦

 对酒当歌亦没作用 心似铅球沉重
 这颗心 也许真的很痛
 当天你我重逢 尚记当天真的冻
 还在笑声中 投入抱拥

 明明旧梦已告终 怎么偏不放松
 我为何 要不断地寻梦

 情还活在我心中 怎忍宣称告终
 这份情 你怎会不懂

 我的心象是被戏弄 火烫情怀难雪冻
 这颗心 求被爱意尽溶
 此刻两眼尽红 受创的心隐隐痛
 还愿你知 还愿你懂

 何妨被骂爱得痴
 心中依稀觉得
 这样傻 也只是为情重”


七、

在丹尼走后的日子我镇定地将墙上他的海报卷起。磁带也束之高阁,极少开启。我甚至不确切他的卒日,并非有心忘却,乃是不愿记得。

除了一次,在胖子告诉我约一周之后,电台里播出纪念他的专题,消息在 瞬间成为坚硬的事实。我一面急着找了盘不知什么磁带来录音,一面眼圈 就红了。一位体贴的室友见状暗示屋里的人都离开了。当门合上以后我终 于被击倒,大哭一场,为丹尼,也为自己,其实都是一样。

我知道他就此烙在了心里。可我说过,这是个轻重倒置的世界,理所当然 ,看上去我正跟他光速远离。就连梦也不例外——我一次都不曾梦到他— —尽管我时常暗自盼望。

他好象消失了。可是不时,街头巷尾飘来一曲隐隐约约的「偏偏喜欢你」,我会先是一惊,然后默然眼潮一阵。

然后渐渐免疫。

又过了几年,我已经难得会想起。兴许藏得好,已找不见了吧。

再后来遇到了恒,跟他私奔到大洋彼岸。我们的相识如同一个复杂迷离的 方程式之解,可是发生的时候是那么自然而然。直到今天我还在胡想:戏 剧并不比生活有更多的戏剧性。

在异乡的夜里,我们贪婪地相拥而眠,有时他枕在我肩头,有时我偎在他 怀中。忽然一夜,我梦见丹尼了!我没有冲上去要签名,我们只不过相视 一笑,他即走远。

我已不再执着,丹尼反而来了。此后又有一二回。

我想他并未溃散,他仍在与我同行,而我也不再孤独。偶尔,带些和以往不同的心情翻出他的歌来听:

“从 幼开始 当发闷时 也都喜爱独处
 从思想到旧时逐串往事
 象碎片的故事 交织交织着的我
 象个孤儿 也是往昔的真挚

 从不知 怎么算 究竟怎算满意
 从不知 还愿跌几次
 在这短短人生 充满得失共宽恕
 自我的影子 温馨的关注

 从幼开始 不去清楚 究竟怎叫爱意
 由心中那乱流永不休止
 直到今天 你在风中轻轻地飘至
 令我不相信 爱是这么容易开始

 从幼开始 不去珍惜 身边一切玩意
 如今这片面庞 被你吸引住
 在有一天 能否一切都不用失去
 象这首歌词 有否失落时 谁人又会知 ……


(完)

5/8/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