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
荆棘鸟
一天深夜,很偶然的,很无意识的,想起了一句小说里的话:“啊!那永恒的清晨的玫瑰啊……”
突然有点恍惚地想:我已经多久没看到霞光了?
每天工作到深夜,然后第二天十点才起来,自从来到美国,我就过着没有霞光的日子。
“自从来到美国”?我苦笑了一下问自己。其实,就在国内,我也是很久很久不看霞光了。
把实验记录本丢一边去吧。我抱着头,黑色的台子仿佛暗夜的大地,敞开胸怀迎接着我。
潜入黑暗中,潜入最深的往事里。
一道羽毛般的火红的云彩划开半个浅青的天宇,我看见七岁的我背着一只
蓝色的布书包,痴痴呆呆地望着天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学校方向走去。
一群同龄的小孩吱吱喳喳地从我身边走过,跑过,跳过;其中有一个认识
我的向我喊道:“还不快点;你又得迟到了!”另一个笑着说:“别管他
,他很疯癫的。”
一大片黑黑的云遮住了西边,几束阳光却如探照灯一般从云里冲出,横贯
几乎整个天空。云的边缘却如花边一般,一球一球的,还镀着发亮的红边
,仿佛奶奶在家里刚刚生起的炭炉子。十一岁的我从学校里慢慢走回来;
玫瑰灰色的夕光让每一样东西都显得有点虚幻;路边的房子里传来油腻的
香味,我知道家里有一大袋红薯,先到家的火烈鸟和渡渡鸟会把几个拿出
来偷偷地塞在妈妈做饭的炉子里;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仲夏的清晨,多树木的中学校园里雾岚重重,很静,深红的睡莲谨慎地收
敛着,纯蓝色的牵牛花们则从宽大的叶子后纷纷探出头来。我一个人在晨
跑。淡色调的晨光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厚厚的头发如同一只鸟儿在
我的头上拍打着——由于准备高考,我已经几个月没理发了。转过一个弯
,是布告栏,上面贴满了各个大学的招生海报。迎面的一张,满天彩霞的
背景上有一个很美的教学楼的剪影。于是我决定要去这间大学。
冬天的大学校园,光秃秃的树叉丫直指碧蓝的天空。天空中没有哪怕一小
薄片云,西边的一大片落霞染出灿烂的紫色,东边则是深深的蓝,深得好
象凝结了。一只寒鸟长长地叫了一声,我不由想着:在这种冬天里,它有
东西吃吗?晚上它睡哪里?据说冬天里的鸟每天早上起来都要进行一番生
死挣扎,它必须努力抖动身子使自己热起来,否则就会死。那么,明天我
还能听到这只鸟的叫声吗?我回头向宿舍楼看过去:那间熟悉的房间里亮
着灯,小天,他在里面吗?他会不会象我一样,从窗户里正偷看我呢?我
知道他已经不会了,即使他曾经会。紧紧抱着手里的
GRE
词汇,似乎想从其中吸收一点热量,我大步向教学楼走去。
……
不知是受什么影响,我对太阳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我热爱着,甚至近于
崇拜着太阳,就象我喜爱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明亮的阳光,海洋,永远
不化的雪山,大川,大河,奔流到海不复回;银色的晨露,粉红的蔷薇,
嫩黄的花蕊,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花,风中飘零;通红的炭炉,母亲,奶奶
,姐姐手里递过来的咬了一半的苹果,红艳的皮带着太阳赋予的颜色……
长长的雨季,四处霉烂的气味,毛巾散发着异味,发疯一般走在雨里,想
哭,泪腺却早已冻结,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苟活着
,每天黄昏时刻我准时到西边的窗户去,在冷冷的雨里守望着那看不见的
霞光,我知道太阳就在那里,在某个不下雨的天空,它真实地存在着,和
霞光一道。
荆棘鸟很怕看天文图,无穷的宇宙里,无穷多个星星,象太阳一样大,并
带着它们自己的行星系,冷冷地,不动声色地奔涉着,无数亿年;萃灿的
星云,比火更热,比冰更冷,远看光焰万丈,冲过去——却只是虚薄的气
体,比地球上任何真空更虚薄的空间。还有神秘的黑洞,撕裂附近的星体
,把物质变成射线,抛出爆炸放射脉冲。
面对冷酷的天文图,我会眩晕,眩晕于宇宙的大,和自己的渺小。
是的,渺小,渺小!连我们所居住的星球都极为渺小,更莫论小小的行星上的蝼蚁众生。
星体图上标着小小的一个标志:“
We are here
”。是啊,我们仍然存在着,在这个极小极小的行星上,我们呼吸着,心
跳着,血液循环着……我们至少仍然拥有一个太阳,供给我们光热,供给
我们一切活动的能量,包括爱的冲动,爱的能量。
那永恒的清晨的玫瑰啊!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不管是青春红颜时,还是白发飘逸时,我至少仍然拥有着你。你给了我一切力量和勇气。我伸开双手
拥抱你,太阳……
蓦然醒来,原来我扒在实验桌上睡着了,身边的时钟冷冷地指着凌晨一点。我决定,今天早上要在五点半起来,去看我久违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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