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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千山万水

荆棘鸟

——纪念我少年时的三毛



我小时候跟周围的孩子有点不同。

我非常喜欢看书,可以一看就是一整天,连饭都不用吃。

13岁以前我看一些所谓的世界名著象什么红与黑,羊脂球,莫泊桑夫人之类。

14岁我看琼瑶和金庸;

15~16岁我只看三毛;

三毛的书可以说是伴随了我青春时期中最骚动不安的那一段。

曾经为三毛书里所写的五彩缤纷的世界而陶醉。那是一个在天空另一端下 的不同的世界:友善的流浪者,喜欢大惊小怪的邻居,抢饺子吃的朋友, 还有那狡猾至极的厚脸皮的卖花小贩,那是一个奇幻的,异国情调的世界 。

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在书里不动声色地描绘出来的彩绘般的 世界,芭蕉园,海滩,玫瑰,石雕,垃圾堆里的宝藏……我多么希望自己 有一天也能用旧毛巾裹起头,背上一个退色的旅行包去环游世界啊!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三毛写的东西很多都是假的,很多都只是她的梦想而已。

极端失望之余,就不再看书了。

所以我后来就什么书都不看了。


后来,后来三毛就死了。

三毛死了,在卫生间里上吊了。

也有人说她是被杀的。

不管怎么样,她的死是真实的。

然后就有些自称旅行家和作家的人开始揭她的底,告诉大家:“三毛在骗 人,她写的全是假的!”他们甚至到她书中写的那些地方去,逐个人逐个 人地核对着她生前写的“游记”里的细节,逐行逐行地数着里面的漏洞和 不实。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无动于衷:她写的当然是假的,我早就知道了,还用你
们说?!

可是。

他们说的话越来越搞笑了。

一个自称是旅行家的人这么说三毛:她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冒险家;她 在撒哈拉的那个家,是荷西布置好了她才去的;她的中美洲之行是杂志社 赞助的……相比之下,那个旅行家才是真正单枪匹马,孤胆英雄什么什么 的……

我默然地将杂志丢到一边去;我后悔不该看它:它完全破坏了我的胃口?我可怜的三块钱的大排肉啊。

我看三毛的书而不是那个所谓的旅行家的书,只是因为我喜欢写得好的文章,而不是在于作者到底吃了多少苦才写出来的。

三毛写的东西,有三分是假的,至少,里面说的排着队来追她的男孩子是 假的。但至少,另外七分:她的情绪,她对爱的渴望与失落,应该是真的 。

她只是一个极端需要爱的人。

在她自己的文章里,她总是暗示自己很美,很有魅力,总有很多人明着暗着给她爱的示意。

她的照片我们都看过,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我们自己不也有这种通病吗?在网上时,喜欢伪装自己,装成跟自己不一样的特别的人,不是吗?

记得李敖这么骂过三毛:几十岁的人,穿着十几的衣服,说着几岁的话,整天扮成一个悲伤的爱神飞来飞去……分明就是一种作秀。

这是骂三毛的,可是我自己听了也恨不得在地上挖一个洞钻进去。

李敖是一个现实得近似于冷酷的人,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们活在现代社会里。

我们有资产的自由,工作的自由,择偶的自由……各种各样的自由。可是,我们的爱究竟是更自由了还是更不自由了?

在古代,爱侣们在第一眼堕入爱的深渊,为了一句诺言锁定终生并受到后人永远的歌咏;

在现代,我们在丰盈的物质生活之余却剩下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更加寂寞?更加空虚?以至需要幻想来填充脑里大片的空白?

难道当爱情就象是气体,在高压下凝成透亮的晶体,不再有外压时,反而蒸发了?

或者,我们是因为体力解放了所以大脑想得就会比较多所以会更多的感受到寂寞?


扯远了。

回到主题吧。

三毛跟你我没有两样,她只是一个极度需要爱却又得不到足够的爱的可怜虫。可是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她需要伪装;于是她装扮成异国的皇后,灵异界的天使,巫师的小女儿; 她把她跟她的丈夫装扮成沙漠里的亚当和夏娃,在异样明亮的太阳底下戴 着芹菜花走到教堂去。

可是她依然是三毛;台湾来的普通女孩子,普通的欧巴桑,不漂亮的黄脸 婆;就象当我们从闪烁的荧屏前下来时,镜子里憔悴的脸上明明白白挂着 的黑黑的眼圈一样真实。

她快乐而提心吊胆地活在她虚构的世界里,就象我们活在我们的网上。

那只是一个大大的肥皂泡,美丽的七色光中,是一片薄薄的水膜;随时都会碎成千万点水滴,撞到地上就再也找不回来。

她的死现在还有人争论,说是他杀。

可是我相信,她是自杀。

她编织了如此多的梦,如此多的虚幻,以至那已成为她的生活,她的生存意义。她必须挣扎着维护笼罩着她的那只大肥皂泡。

当她发现她再也无法维护它,当她发现有人就要把它弄破时,

除了死,她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回避了。

所以,她死了。紧紧地闭上了她的嘴,坚决不回答任何问题。

她只是跟我们一样的平常的人,她并不特别坚强。


三毛走了,“三毛式的虚伪”却不会消失。我们依然空虚,我们依然寂寞 ,所以年轻的新一代少男少女们会开始崇拜另一些人。因为人们依然需要 同样的虚伪,虽然名称上或许会换成另外“××式的虚伪”。

再过几十年,或许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三毛,除了我们这些欧巴桑和欧吉桑。

我还是要谢谢她,谢谢她让我在应该做梦的年纪里结结实实地做了几个梦 。那梦里,有变幻莫测的大沙漠,美丽而冷酷的女游击队员,路边黄色的 菊科野花,还有,每天带着浑身灰尘回来,带着温暖的笑容要晚饭吃的人 。

谢谢她,让我至少保留了做梦的能力。

让我们骑上高高的骆驼,在风暴中呼啸而去,飘尘中给路边的你留下飞扬黑发下明亮双眸的印象。

青春万岁!

爱情万岁!



——以此纪念我曾深爱的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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